第五章 盐铁之争

萧璧是第二天清早去的枫桥镇。天刚蒙蒙亮，运河上的雾还没散透，他就从黎记货栈后门溜出来，沿阊门大街往西走，过了胥门，再走两里地就是枫桥镇的界碑。他走得不快，一路上留意着身后有没有尾巴——沈弈的人、裴廓的人、漕帮的人，都有可能。走到枫桥镇东头那座石桥时，他拐进巷子绕了两圈，最后从土地庙后墙翻进去，在庙里等了半炷香的工夫，确认没人跟来，才从正门出去，沿老街往西，在最西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停了脚。

老槐树底下坐着个老头，缺了条左胳膊，右手里捏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面前摆着个修鞋摊，家伙什儿齐全，但半天没见一个主顾。萧璧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把脚上那双磨了底的布鞋脱了一只递过去：“鲁老，鞋底快透了，您给看看还能不能补。”

独臂鲁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了看，拿锥子扎了两下，又放下了，抬眼打量萧璧：“补是能补，得换底。换底的钱够买双新的了。”他拿旱烟杆点了点萧璧的脚，“你这双鞋，走的路不少，从北边来的吧？”

“北边来的。”萧璧没瞒他。

“北边哪儿的？”

“京城。”

独臂鲁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来：“京城来的，跑到枫桥镇补鞋，你是有钱没处花了，还是有事没处问了？”

萧璧笑了一下：“鲁老，我不跟您绕弯子。我想知道，沈弈到苏州之后，见了谁。”

独臂鲁没接话。他把萧璧那只鞋放下，换了个姿势坐着，拿旱烟杆在地上画了两道，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弈四天前到的苏州，住阊门大街的悦来客栈，上房三间，包了后头一个小院。到的那天晚上，见了苏州知府董安，谈了小半个时辰。第二天见了漕运司正使聂广，谈了一个时辰。第三天见了镇南侯南宫玉——”

萧璧打断他：“南宫玉？谈了什么？”

“这个不知道。南宫玉的人把客栈后院的伙计全换了，换了她自己的人。我们的人进不去。”独臂鲁看了萧璧一眼，“不过南宫玉从客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们的人看见她在轿子里摔了茶碗。”

萧璧想了想。沈弈见南宫玉，谈的肯定跟何副使的案子有关。何副使的私货是南珠和犀角，南珠从南海来，犀角从南边藩国来，这两样东西在大夙都归盐铁司管——盐铁司的顶头上司就是南宫玉。沈弈查何副使，绕不开南宫玉，南宫玉脱不开干系。她脸色不好，要么是沈弈问到了不该问的，要么是沈弈手里有她不想让人看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独臂鲁忽然压低了声音，“沈弈到苏州之前三天，京城来了一封信，是驿站递的，收信人是南宫玉。信是谁写的我们不知道，但递信的驿卒说，那封信的封筒上盖的是廷尉卿的私印——不是官印，是私印。沈弈的私印。”

萧璧心里动了一下。沈弈给南宫玉写了信，然后人到了，然后南宫玉去见他，出来脸色不好。这一串事情连起来，大概是：沈弈在京城就查到了什么，先写信告诉南宫玉，让她有个准备，到了苏州又当面谈了一回，谈得不太愉快。不太愉快的原因，八成跟何副使的案子有关。南宫玉是盐铁司的掌事侯爷，何副使夹带的私货如果走的是盐铁司的渠道，那南宫玉要么是失察，要么是默许。沈弈查这个案子，查到南宫玉头上，她脸色能好才怪。

“鲁老，还有一件事。”萧璧把另一只鞋也脱了递过去，“沈弈说京城里有人替黎记递了话。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独臂鲁接过鞋，没急着看，拿旱烟杆在地上又画了两道，这回画的是一个圈，圈里点了三个点：“京城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半个月前，廷尉卿衙门里有人调了一份旧档，调档的人姓沈——不是沈弈本人，是他手底下一个主簿。调的是什么档不知道，但那个主簿从档库出来的时候，被我们的人瞧见了，他手里拿的是一份‘大黎朝贡’的卷宗。”

萧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大黎朝贡的卷宗，从廷尉卿的档库里调出来，调档的人是沈弈的人。沈弈到苏州之后替黎记递了话，说“京城里有人替你说话”。这个人跟沈弈有关，跟大黎朝贡有关，而且知道黎记的情况——黎记是姜月璃的商号，姜月璃是大黎公主，大黎朝贡的卷宗被调出来，说明京城里有人在查大黎朝贡的事。

这个人是谁？

萧璧把脑子里的人过了一遍。廷尉卿是沈弈，沈弈自己就是查案的人，不需要“替黎记递话”还绕个弯子。能查朝贡卷宗、又能让沈弈卖面子的人，得在京城里有相当的分量。少帝年幼，夙愿掌禁军不管朝政，裴廓掌朝政但不会替大黎说话——他正忙着从中抽成呢。剩下的人里，能在朝贡的事上插手的，要么是尚书省的人，要么是户部的人，要么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夙语昇，摄政王亲子，户部侍郎。户部管天下钱粮赋税，朝贡的事归户部管。夙语昇这个人萧璧在公孙瓒府上见过一面，印象里是个热血直肠子的年轻人，对宇文怜城崇拜得五体投地，没什么心眼。如果夙语昇在户部看到了大黎朝贡的账目有问题，他可能会做两件事：第一，告诉他父亲夙御；第二，如果他觉得裴廓在里面搞鬼，他可能会绕过裴廓，找廷尉卿沈弈去查。沈弈查了，觉得黎记是无辜的，所以才替黎记递了话。

但夙语昇为什么要替黎记说话？他认识黎记吗？

萧璧又把思路捋了一遍。夙语昇不认识黎月璃，但他认识宇文怜城。宇文怜城跟北疆有关，北疆的军屯需要粮草，黎记的商号在北疆做后勤生意——宇文怜城可能跟夙语昇提过黎记，说这家商号是正经做生意的。夙语昇信了宇文怜城的话，在户部查账的时候顺手帮了一把。

如果这条线是真的，那京城里替黎记说话的，就是夙语昇。而夙语昇背后，站着的是宇文怜城。

萧璧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躲宇文怜城躲了这么久，结果人家不声不响地在京城替他挡了一刀。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修鞋摊上，把鞋穿回去，站起身来：“鲁老，谢了。鞋不补了，我回去买双新的。”

独臂鲁也不客气，把铜板收了，拿旱烟杆点了点他：“小子，你的事我不管。但有一样——沈弈在苏州还要待一阵子，你让他查不到东西他自然会走。别主动招惹他。那人不好惹。”

“我知道。”萧璧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鲁老，再问一句——南宫玉的盐铁生意，跟黎记的丝绸茶叶有没有冲突？”

独臂鲁笑了一声，露出一嘴黄牙：“怎么没有？南宫玉不光做盐铁，她手底下养着三支船队跑南北货，丝绸茶叶也做。你们黎记在苏州城站稳脚跟，抢的就是她的生意。我要是南宫玉，我也得摔茶碗。”

萧璧回到黎记货栈的时候，黎月璃正坐在铺面后头的账房里翻账本，翻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听见萧璧推门进来，头也没抬，把账本往桌上一推：“你来得正好。出事了。”

萧璧在他对面坐下来：“南宫玉？”

“你怎么知道？”黎月璃抬起头，愣了一下。

“猜的。沈弈到苏州先见了南宫玉，出来脸色不好。南宫玉心情不好，迟早要找个人出气。黎记最近在苏州城里风头正盛，她不找你找谁？”

黎月璃把账本翻开，指着上头一行数字：“今天一早，我们发往北边的三船丝绸在阊门码头被拦了，拦船的是盐铁司的人，说我们的船没有盐铁司的‘过货凭’，要补交‘验货费’。三船货，验货费要八十两。”

萧璧拿过账本看了看。黎记的丝绸走北边，一直走的是漕运，从来没听说过要盐铁司的过货凭。他想了想：“盐铁司管的是盐和铁，丝绸不在盐铁司的管辖范围里。他们拿什么名义拦你的船？”

“名义是‘南北货统税’。”黎月璃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上头盖着盐铁司的印，“说是上个月刚出的新规矩，所有走运河的南北货，不管是盐铁还是丝绸茶叶，一律要到盐铁司办过货凭。办凭要交验货费，按货值抽成，三船货值四百两，验货费收两成，八十两。”

萧璧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印是真的，盐铁司的大印，底下签押的是南宫玉。日期是一个月前。他问：“这规矩是只对黎记，还是对所有货栈？”

“所有人都收。”黎月璃说，“但别人的货没被拦。今天在阊门码头被拦的只有黎记的三条船。我去问了周老板，他的货船前天刚过闸，什么都没交。许二东家的茶船也是。”

萧璧把纸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南宫玉这一手玩得挺精——先立个新规矩，面上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然后挑着黎记一家卡。黎记要是交了这个钱，往后别的货栈也得跟着交，南宫玉等于拿黎记当筏子收所有人的钱；黎记要是不交，货船扣在码头上，每一天都是损失，拖不起。

“你打算怎么办？”黎月璃问他。

“你打算怎么办？”萧璧反问。

黎月璃把折扇拿起来又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硬碰硬不行。南宫玉是侯爷，盐铁司是她说了算，我们胳膊拧不过大腿。但她的新规矩有个漏洞——她说所有南北货都要办过货凭，那周老板和许二东家的货为什么没被拦？说明她挑人。挑人就有猫腻，有猫腻就可以谈。我打算去见她，当面谈。”

萧璧点了点头：“谈可以，但光靠嘴谈不赢。你得带点东西去。”

“什么东西？”

“南宫玉的盐铁生意，做的是盐、铁、和南北货。她的船队跑南北，靠的是运河。运河上的船，靠的是桨。桨要人划，人吃饭，饭从哪来？从粮行来。苏州城最大的粮行是哪家？”

黎月璃想了想：“方记粮行。方老板跟南宫玉是姻亲，方记的粮食七成供给南宫玉的船队。”

“方记的粮食从哪来？”

“从江北和湖广来。走运河北上。”

“北上的船要过枫桥闸。”萧璧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枫桥闸归漕帮管。漕帮的刘堂主刚跟我们签了新规矩，黎记的货船过闸按帖子来。但如果我跟刘堂主说，黎记愿意把方记粮行的粮船过闸费也包了，刘堂主会怎么样？”

黎月璃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会觉得你疯了。方记的粮船一个月走十几趟，你替他们交过闸费？你钱多烧的？”

“我不替他们交。我替方记的粮船引个路——漕帮的规矩是，货主主动跟漕帮签帖子的，过闸费可以打八折。方记的粮船一直没签帖子，走的是刘堂主手下人临时收的散费，一次二两。要是方记跟漕帮签了帖子，一趟省四钱银子，一个月十几趟，能省不少。方老板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他会签的。”

黎月璃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方记签了帖子，走枫桥闸更顺畅，南宫玉的船队运粮更快，她的盐铁船不用等粮船让路，运货效率更高。我拿这个当见面礼，去跟南宫玉谈——”

“跟她谈，黎记的丝绸船以后走盐铁司的过货凭，但验货费从两成降到半成。”萧璧接上他的话，“南宫玉多收半成，黎记少交一成半，两边都有台阶下。你给她面子，她给你里子。”

黎月璃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把折扇往桌上一拍：“萧璧，你这人脑子怎么长的？我要是南宫玉，我就把你挖过去。”

“她挖不动。”萧璧把账本合上，“十两银子一个月，你请的。走了，去码头上看看那三条船。”

两人到阊门码头的时候，三船丝绸还扣在岸边，盐铁司的两个人坐在跳板上嗑瓜子，看见黎月璃来了也不起身，只拿眼角瞥了一眼。黎月璃没理他们，绕着船走了一圈，看了看货舱的封条，回头跟萧璧说：“封条没动过。他们没开箱。”

“不敢开。”萧璧说，“丝绸这东西开箱验了容易起皱，起了皱就不值钱了。南宫玉的人知道这个，所以只扣船不开箱。她要的就是你着急。”

黎月璃点了点头，走到盐铁司那两个人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去：“麻烦二位回去跟南侯爷说一声，黎记的黎月明天下午去盐铁司拜访，谈谈过货凭的事。这是名帖，烦请转交。”

那两人接过名帖看了看，又打量了黎月璃两眼，其中一个把瓜子壳往河里一吐，站起身来：“黎东家客气了，话我们带到。”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

往回走的路上，黎月璃问萧璧：“你刚才说的那套法子——方记粮行签帖子、枫桥闸打折、我拿这个去跟南宫玉谈，有把握吗？”

“七成。”萧璧实话实说，“剩下三成要看南宫玉给不给面子。她要是铁了心跟黎记过不去，什么台阶都不下，那这个法子就没用。但你得想清楚——她为什么跟黎记过不去？”

黎月璃想了想：“因为沈弈查何副使的案子查到了她头上，她心情不好，拿我出气。”

“这是一半。”萧璧停下脚步，“另一半是——黎记的生意做得太大，她开始怕了。苏州城里的丝绸茶叶生意，以前是她南宫玉一个人说了算，黎记来了之后抢了她三成。她拿沈弈没办法，拿你还没办法吗？”

黎月璃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所以这事没完。”

“没完。”萧璧继续往前走，“你跟她谈成了这一回，下回她还会找别的由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跟她成为一路人。”萧璧偏头看了黎月璃一眼，“南宫玉这个人，我们得再摸摸她的底。她一个女侯爷，掌盐铁，连裴廓都让她三分。她凭什么？她背后是谁？她想要什么？这些弄清楚了，才知道怎么跟她打交道。”

黎月璃把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眯了眯：“萧璧，你是不是早就想查南宫玉了？”

“从南宫玉在谈判桌上跟我说‘幸亏你是个女的’那天起，我就想查她了。”萧璧说，“一个能在裴廓和夙御之间左右逢源的女人，不简单。”

黎月璃笑了一声，把折扇合上：“行，明天我去见她，你干什么？”

“我去找老孙，把暗账的事处理干净。沈弈还在苏州，南宫玉又盯上了黎记，暗账的事不能拖了。”萧璧顿了顿，“还有——你明天去见南宫玉，带上这个。”他从怀里摸出那张从裴廓苏州庄园扯下来的字帖，展开了一角。

黎月璃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裴廓书房里挂的那幅字。‘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萧璧把字帖收回去，“你跟南宫玉谈的时候，如果她端架子不肯松口，你就把这幅字拿出来给她看。跟她说，这是裴廓裴太师书房里的东西，黎记偶然得的。她看了就明白了。”

黎月璃盯着他手里的字帖看了两秒：“你让我拿裴廓的东西去威胁南宫玉？”

“不是威胁，是提醒。”萧璧把字帖塞进黎月璃手里，“南宫玉是盐铁司的掌事侯爷，盐铁司去年一年的税银少了三成，去哪了？裴廓的庄园里。南宫玉心里有数。她看了这幅字，就知道你知道。她知道你知道，就不会把事情做绝。”

黎月璃把字帖收进袖子里，没再说什么。两人走回黎记货栈门口，老孙正站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东家，码头上那三船货——”

“明天我去盐铁司谈。”黎月璃摆了摆手，“老孙，你把暗账停了。从今天起，黎记所有的账走明面。以前那些杂项支出，你列个单子给我，我看看哪些能砍掉，哪些换成别的名目。”

老孙的脸色变了变，看了萧璧一眼。萧璧冲他点了一下头，他这才应了声“是”，退到后头去了。

黎月璃转过身来看着萧璧：“老孙跟了我三年，暗账的事他经手了不少。你这么一弄，他该睡不着觉了。”

“他睡不着两天，总比你睡不着两个月强。”萧璧往账房走，“沈弈在苏州还要待一阵子，老孙的暗账经不起查。与其等沈弈来查，不如你自己先清干净。清干净了，沈弈查不出东西，自然就走了。”

黎月璃站在铺面上没动。外头街面上传来卖糖粥的梆子声，笃笃笃，三声一顿。他看着萧璧走进账房的背影，忽然说了句：“萧璧，你是不是打算在我这儿干一辈子？”

账房里传来闷闷的一声：“看工钱。十两太少了，下个月得加。”

黎月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走到账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加多少？”

“十五两。”

“你抢钱啊？”

“你昨天说要把我挖过去给南宫玉，十五两是友情价。”萧璧从账册里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东家，明天去见南宫玉，别穿那件月白的，换件暗色的。暗色显稳重，谈事的时候压得住场。”

黎月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锦袍，啧了一声：“你连我穿什么都要管？”

“管账的嘛。东家的形象也是账本的一部分。”

黎月璃拿折扇点了他两下，转身走了。走到后头院子里还传过来一句：“十五两就十五两！但年底分红得减半！”

“分红本来就该减。”萧璧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头也没抬，“去年黎记的分红账我看了，利润有两成是虚的。你给人分红分多了，自己亏。”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黎月璃的笑骂声：“萧璧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后面的话没说完，被一阵风带走了。萧璧低下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外头运河上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阊门大街上的人声渐渐稀了。老孙在后头库房里搬东西，搬一会儿停一会儿，八成是在翻暗账的本子。

萧璧没管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了几个字：南宫玉，盐铁司，方记粮行，沈弈，裴廓字帖。写完又想了想，在底下添了一行：夙语昇，大黎朝贡，宇文怜城。

他把纸折好收进内衫夹层里，吹了灯，合衣躺在长凳上。明天要办的事不少——南宫玉那边黎月璃去谈，他自己得去会会方记粮行的方老板。方老板跟南宫玉是姻亲，但生意人最认的是钱。枫桥闸的过闸费打折，省下来的银子方老板揣自己兜里，不跟南宫玉分。这笔账，方老板不会不算。

他在黑暗里合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夙语昇那一边，得想办法递个话过去。人家在京城替黎记挡了一刀，这边连个谢字都没递过，说不过去。但怎么递、递什么，得想个稳妥的法子，不能让沈弈察觉，也不能让裴廓的人盯上。

嗯，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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