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比枫桥镇大了不知多少倍。胥门进来,沿阊门大街往东走,过了两座桥,在第三个巷口往南拐,再走百十步,就是黎记货栈的门脸。三间门面打通了做铺面,柜台后头立着两个伙计,一个在打算盘,一个在给一个老妇人量布,嘴里说着“老太太您放心,这匹湖绸整个苏州城找不出第二家这个价”。后面是库房,堆着丝绸茶叶和各色杂货,走道留得宽敞,防火的水缸摆在四角盖着青石板,最里头隔出一间小账房,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桌上放着一摞账册和半刀没拆封的竹纸,桌角还搁了半块干硬的炊饼,不知道是哪天剩下的。
萧璧站在账房门口看了看,把身上包袱往桌上一搁,椅子拖出来坐了,翻开第一本账册。
黎月跟在后头进来,靠在门框上嗑瓜子:“你先看,不着急。我去牙行谈笔生意,中午回来带你吃饭。”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货栈里有个老伙计姓孙,干了七八年了,账上的事他比我清楚,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他就行。”萧璧嗯了一声,头没抬。黎月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走了。
萧璧从早上翻到中午,又从中午翻到日头偏西。账册做得不算差,流水账按日记录,进出货有明细,货款和运费单列,往来客商的名号一笔一笔记得清楚,连哪家客商喜欢抹零、哪家习惯月底结账,老孙都在备注里写得明明白白。看得出来,这是个干了多年的老账房,规矩门儿清。但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看见几笔奇怪的支出——每月的初八、十八、廿八,各有一笔二两银子的支出,名目写的是“杂项”,经手人签字是一个“孙”字,笔迹跟前面的工整楷书不一样,潦草得很,像是随手划拉的。
二两银子不多,在苏州城里也就够买几十斤猪肉,或者请人在得月楼吃一桌中等席面。但每月三次,雷打不动,比大姨妈还准时。一个卖丝绸茶叶的货栈,哪来这么规律的“杂项”?
萧璧把账册合上,出门找到前头量布的老伙计。姓孙的,五十来岁,面上看着老实,招呼客人的时候满脸堆笑,脊背微微佝着,一副做惯了低眉顺眼的架势。可萧璧跟他说话的时候,老孙的眼神总往左上方飘,一下一下的,像在算什么事。
“孙叔,账上每月初八十八廿八各有一笔二两银子的杂项,是给谁家的?”
老孙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回来,搓着手说:“哦,那个啊,是码头上的例钱。以前黎东家还没来的时候,老东家定的规矩,每月给漕帮刘堂主那边送点茶水钱,不多,二两,就当交个朋友。黎东家来了之后也没改,照旧送着。”
萧璧点点头没再问,回到账房里又坐了一个时辰,把前两本账册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天擦黑的时候黎月回来了,脸上带着笑,看样子生意谈得不错,进门把折扇往柜台上一扔,嚷嚷着渴死了让伙计倒茶,灌了半壶凉茶才问萧璧账看得怎么样。萧璧说大体上没什么毛病,就是每月三笔杂项——二两银子,给漕帮的茶水钱。
黎月脸上的笑没变,但萧璧注意到他拿折扇的手指紧了一紧。
“嗯,那个啊,老孙跟我说过。”黎月在椅子里坐下来,折扇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扇坠上那颗和田玉,“我接手的时候就有的规矩,不算多,我也没动。码头上做生意的都这样,你给漕帮三分面子,漕帮不给你使绊子,算是花钱买平安。”
“一个月六两。”萧璧说,“一年七十二两。黎记货栈一年的纯利也就四百来两,这笔茶水钱占了将近两成。码头上别的货栈也交这么多?”
黎月没接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萧璧又说:“那三笔支出的经手人都是老孙。但我查了漕帮那边的回执,刘堂主每月收到的只有一笔,也是二两,日子不固定,看老孙什么时候去送。也就是说,剩下的四两银子,老孙替黎记省了。”
黎月把茶碗放下,把折扇拿起来又放下,终于收了笑:“你头一天来就查到这个?”
“账面上写着的,不难查。”萧璧把账册推到黎月面前,“东家,你让我管账,我得问一句——这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黎月说得很干脆,干脆得让萧璧有点意外,“我来之前老孙就跟我说了。他说以前老东家在的时候就这么干,他不敢改。我说那你就按老规矩来,但从此以后多出来的那四两,你给我单独立个账,别混在杂项里。”
萧璧愣了一下:“你让老孙中饱私囊?”
“我让老孙把多余的钱记在暗账上。”黎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那股子跟客商谈生意的热络劲儿全收起来了,换了一副萧璧还没见过的面孔,“黎记在苏州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刘堂主、南宫玉、还有牙行那帮人,哪个不想从黎记身上刮一层油?老孙每个月从杂项里扣四两,明面上账目糊涂,他们觉得黎记账目不清,好糊弄,就不会往深里查——谁会对一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货栈上心?这四两银子老孙拿着,将来我有什么不方便走明账的支出,从他那儿出。人情往来、打点关节、还有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开销,走暗账比走明账方便。”
萧璧看着黎月,看了好一会儿。黎月被他看得不自在,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
“我在想,”萧璧说,“你到底是做生意的,还是干别的什么的。”
“做生意。”黎月把折扇一合,在桌上敲了一下,“就是做生意的。只不过做生意的也有做生意的门道,你不懂。你以前在枫桥镇摆摊,见过几个大客商?见过几笔上千两银子的买卖?黎记的生意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光靠货好价低远远不够,该糊涂的地方得糊涂,该明白的地方得明白。老孙那四两银子,就是糊涂账。没人查,大家都好;有人查,老孙一个人扛,扛不住再说。”
萧璧没再追问。他把账册收好,站起身来:“东家,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来管账,管的是明账。你那本暗账我不碰,老孙也不归我管。但如果哪天那本暗账出了问题,别把我算进去。”
“放心。”黎月笑了,笑得挺轻松,“真出了事,我自己扛。我要是扛不住,也不会把你往里拽。你一个管账的,干干净净的,谁来查都查不出毛病。”
萧璧看着他的笑,总觉得这话说得太轻巧了。但他没说出口,把账册放回抽屉里,坐下来接着理他的欠款清单。
第二天上午,萧璧正在账房里重新理一份往来客商的欠款清单,前头铺面上忽然吵起来了,嗓门大得隔着库房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放下笔出去一看,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指着老孙的鼻子骂,说黎记给他送的茶货以次充好,十斤龙井里掺了三斤陈茶,要求十倍赔偿,不赔就拉老孙去衙门评理。
老孙赔着笑脸解释,说这批茶是秋茶,新茶要到明年开春才有,秋茶颜色深些是正常的,泡出来汤色也偏黄,但绝不是陈茶。中年人不听,拍着柜台说你们黎记招牌上写着“新茶”,这就是欺诈,他买了十斤送人,人家喝了一口就说不对,他这张脸都没地方搁。老孙急得额头冒汗,一个劲儿地说“您消消气,咱们有话好说”,中年人越发来劲,嗓门又高了三分,引得巷口几个路人都探头往里看。
萧璧在旁边看了两眼,忽然开口:“这位先生,那十斤龙井您喝了多少?”
中年人转过头来,打量了萧璧一眼,见他穿着普通、年纪也不大,语气就有点不耐烦:“关你什么事?”
“我是黎记的账房。”萧璧说,语气不冷不热,“按规矩,货品有争议的,剩下的可以退,喝了的按理不退。您说十斤里掺了三斤陈茶,我算算——您家要是喝茶的人多,十斤也就半个月的量;要是人少,两三个月也喝不完。这都入秋了,您买的茶要是还剩不少,拿回来我们当面验,一两一两地验,真掺了陈茶,黎记十倍赔您,一个铜板不少。要是喝了一半才来说这话,那先生您也甭去衙门了,去了也说不清——知府大人问起来,您连剩下的茶都拿不出,怎么证明是黎记的货?”
中年人的脸涨红了,嗓门更高:“你什么意思?你说我讹人?”
“我没说您讹人。”萧璧语气平得很,平得像在念账本,“我是说,黎记的货是从杭州茶行进的,每一批都有茶行的票号。那票号上写明了是秋茶还是春茶、等级几何、斤两多少。您要是手里有票,拿出来对一对,对上了,我们赔;对不上,那这茶是不是从黎记出去的,还得再查。票号上还有茶行的印鉴,仿是仿不来的,拿到衙门去也是认票不认人。您要是票丢了——那也不打紧,黎记这边留了底根,翻出来一对,就知道您那批货是什么成色。但这话得您自己认,您买的是秋茶还是春茶,您心里得有个数。”
中年人的嗓门忽然低了,含糊了一句“票号找不着了”,提了提袖子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老孙松了一口气,掏出手巾擦汗,朝萧璧连连拱手:“萧先生,多亏你了多亏你了,这人连着来了两天了,昨天我没在铺面上,伙计没应付得了,今天他瞅着黎东家不在又来了。”
萧璧摆了摆手,回账房去了。过了半个时辰,黎月从外面回来,听说了这事,专门到账房来找他。
“听说你把一个来讹茶的人打发走了?”
“也没打发,就是让他拿票号说话。”萧璧把欠款清单翻到下一页,笔尖在墨盒里蘸了蘸,接着往下写,“这种人以后少不了。黎记在苏州城里越站越稳,眼红的人就越多。今天来讹茶,明天兴许来讹丝绸,后天兴许来讹别的。你不可能每个都去衙门打官司,打官司费时费力,还伤名声。”
黎月往椅子背上一靠,折扇在手里转来转去:“那你说怎么办?”
“明面上该给的规矩给到位——货品出栈贴票号,客商取货留签收,有争议的按票号说话。票号一式两份,黎记留底,客商拿着,谁来查都对得上。铺面上的伙计得学会这套说辞,别一有人闹就慌。”萧璧把笔搁下来,顿了顿,“暗地里——暗地里你那些不方便走明账的支出,也得有个规矩。老孙一个人管暗账,迟早要出问题。他胆子小,真被人揪住问一句,什么都说出来了。”
“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萧璧抬起头,“老孙人不坏,在黎记干了七八年,忠心是有的。但他胆子小,今天那个讹茶的再多问两句,他就要慌了。暗账的事,他一个人扛不住。要么你找个人替他分担,要么你把暗账停了,以后别干这种事。”
黎月想了一会儿,拿折扇点了点桌面:“行,我知道了。老孙那边我想办法,暗账的事先放一放。你先把明账的规矩立起来,票号一式两份这个法子好,今天就办。”
萧璧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他的清单。黎月走到门口又回头:“萧璧,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码头上有个饭局,做丝绸生意的几个客商要碰个头。周老板、许二东家,都是苏州城里数得着的角色,还有一个从京里来的沈公子,做南北货的。”黎月眨了眨眼,“你不用应酬,就在旁边坐着,看看谁说话、谁不说话、谁跟谁递眼色就行。我这人看人准,但看生意场上的人,不如你看账本准。”
萧璧想起自己提的“晚上不出门”那条,正要开口,黎月抢在他前头:“今晚例外,特殊情况。我保证天黑之前回来,不耽误你睡觉。”
萧璧看了他一眼,把清单合上:“行。但有一条——饭局上我不喝酒。”
“滴酒不沾。”
“也不给人敬酒。”
“我替你挡。”
“还有,”萧璧站起来,把账册锁进抽屉里,“你今晚去码头,是去见那八个箱子的人吧?”
黎月脚步一顿。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淡了,眼神变得很沉,那种在生意场上应付客商的圆滑劲儿全没了:“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天来枫桥镇的时候,马车上挂的铜铃是新的,车辙印却是旧的,车轮轴上的泥是干了又湿的,说明这车跑过长途,不止一次。你换了副新铃铛,是为了让人听声辨车,来的人听见铃响就知道是你,但你不想让人看见车本身的旧痕。”萧璧把清单收进抽屉,合上,“何副使的八个箱子,你也有一份。我不问你那是什么,但今晚的饭局,如果跟那八个箱子有关,我去。”
黎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比平时更轻松,好像卸了层什么东西:“萧璧,你到底什么人?”
“管账的。”萧璧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一个月十两,你请的。走吧,别让客商等。”
黎月在前头走,萧璧跟在后头,出了货栈拐上阊门大街。暮色从运河那头压过来,沿街铺子纷纷点起灯笼,卖糖粥的挑子敲着竹梆子从巷子里穿过去,笃笃笃,三声一顿,拖得老远。萧璧走在灯影里,手揣在袖子里,指头在袖中慢慢捻着——他在想一件事:黎月今晚的饭局,如果真是为了那八个箱子,那这箱子里的东西,跟苏州城防图又有什么关系?八个箱子,一张图,一个藩属国的公主,一笔怎么算都对不上的账。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黎月。月白锦袍,折扇轻摇,跟任何一条街上的富家公子没什么两样。
可萧璧知道他袖子里那张城防图,墨迹还没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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