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夙天佑三年秋,苏州城外三十里,枫桥镇。
晨雾还没散尽,运河上的船已经挤挤挨挨地排出去半里地,船工们的号子声、橹桨的吱呀声、岸边早点摊子的叫卖声混在一块儿,被水面上的风一吹,搅成一股黏糊糊的动静,罩着整条青石板老街。镇子不大,从东头码头到西头土地庙统共也就一泡尿的工夫走个来回,可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每天过手的货能堆成山——丝绸、茶叶、盐引、铁器,还有些箱子压得吃水线极深,箱面上却光溜溜没贴任何货号,搬上搬下都在夜里,船工们只管扛货拿钱,从不多嘴问一句。
萧璧蹲在桥头石阶上啃烧饼,芝麻粒嵌在面皮里,他正一粒一粒抠着吃,眼睛看着码头方向。漕帮的郑老六正拎着把杀猪刀从那边晃过来,身后跟了七八个短衣汉子,腰间的铁尺木棍磕在石板上叮当乱响。镇上的人远远瞧见这架势,跟见了瘟神似的,收摊的收摊,关铺板的关铺板,卖馄饨的老周头连锅都没来得及端走,拽着隔壁卖炊饼的王二就往后街钻,王二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上的布鞋都跑掉了一只。
萧璧没动。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外一件事:三天前,苏州府漕运司的何副使在枫桥码头下船,刘堂主亲自接的人,送了一箱丝绸两坛花酒。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何副使走的时候,码头上多了一条船,船上八个箱子吃水线压得极深,箱面上却没贴任何货号。今天一早他专程去码头转了一圈,那条船已经不见了,水面上只剩几道橹桨划过的尾纹。刘堂主一个漕帮分舵的堂主,犯不着替漕运司的副使押货。除非那八个箱子里装的东西,比丝绸花酒值钱得多。
“姓萧的!”
郑老六的大嗓门把萧璧从盘算里硬拽出来。杀猪刀往他面前一戳,刀尖扎进石阶缝里,嗡嗡直颤。萧璧咬了口烧饼,抬起眼皮:“郑六哥,早。”
“早个屁!”郑老六唾沫星子喷过来,“我问你,黎记那个姓黎的小子,跟你什么关系?”
“东家。”萧璧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我给他管账。”
郑老六冷笑,胸口那只青蟹纹身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管账?他昨天在码头驳了我六两银子的面子,这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萧璧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我给他出的主意。”
郑老六的脸当场就绿了。杀猪刀从石阶缝里拔出来,刀尖差点刮着萧璧的鼻子。萧璧却抢在他开口之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六哥,您外甥昨天收那六两银子,入账了没有?”
郑老六的刀停在半空。
萧璧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竹纸,展开来,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道水纹,正是刘堂主给黎记开的帖子,角上三道水纹是枫桥分舵的记认,保护费二十两,一个月内过闸不再另收。他把竹纸举到郑老六眼前,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是您亲手递给我的,我照着誊了一份。昨天郑六哥说刘堂主改了规矩,过闸另交六两。我寻思着——要么是刘堂主真改了规矩,那这帖子就是废纸,我得找刘堂主当面问清楚;要么是郑六哥自己添的规矩,那这六两银子进了谁的口袋,我更好奇。”
郑老六的脸色从绿变白,从白变红。杀猪刀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凑上来,低声说了句“六哥,堂主交代了这几天别惹事,何副使刚走,苏州那边眼睛盯着呢”。郑老六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跳,猛地把杀猪刀往石阶上一拍,刀柄震得萧璧屁股底下的石板都颤了一下。“姓萧的,你等着。”他拿刀尖点了点萧璧的胸口,“黎记的货船今天要过闸是吧?老子就在闸口等着。”
七八个汉子呼啦啦跟上,走到街口,郑老六回头啐了一口:“管账?管你娘的腿!”
萧璧看着他们走远,把屁股底下那张被刀柄砸裂的竹凳拎起来看了看,摇了摇头,扔进桥下的垃圾堆里。老周头从门板后头探出脑袋:“萧先生,您这……您这不是惹祸吗?”
“没事。”萧璧拍了拍手上的灰,摸出五文钱递过去,“老周,帮我跑个腿,去黎记货栈找黎东家,就说码头这边有事,让他别急着过来。馄饨我晚上来吃,这钱先付了。”
老周头接了钱小跑着去了。萧璧没有立刻走。他蹲回桥头,翻开那本磨了封皮的《六韬》,折角的地方记着三天前码头的船次和人数。何副使那条船走了,八个箱子去哪了?他把书合上,起身往码头走。
枫桥闸在镇东头,运河在这里收窄,一道石砌的闸口卡着南北水路。闸口两岸各站着十几个漕帮的人,郑老六叉着腰杵在最前面,身后一排人手里明晃晃地拎着铁尺木棍,还有两个把短斧别在腰带上,斧刃朝外,不遮不掩。黎记的货船已经靠过来了,船老大姓赵,在枫桥跑了十几年,看见这阵仗腿肚子直转筋,赶紧让船工把船往岸边靠,抛了锚不敢动。
萧璧沿着河岸走过去,经过货船时冲赵老大摆了摆手:“先别过闸,等我信号。”赵老大急得直搓手:“萧先生,黎东家呢?”萧璧没停步,径直走到闸口,在郑老六面前站定。“六哥,我还以为你回码头了。”
“我说了在闸口等你。”郑老六一挥手,身后十几个人把闸口堵了个严严实实。“今天黎记的货船想过闸,两个条件。第一,那六两银子的事,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磕头认错。第二,从今往后黎记的货过闸,每次十两,概不赊账。”
萧璧看了看闸口两岸。除了漕帮的人,还有几十个等着过闸的船工和客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一个跑单帮的老客商低声跟旁边人说:“漕帮这是要立规矩,杀鸡给猴看。”
萧璧收回目光,看着郑老六:“六哥,你这规矩,刘堂主知道吗?”
郑老六嘴角一抽:“少拿堂主压我——”
“我没拿堂主压你。”萧璧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竹纸,举起来,让两岸的人都看得见,“这是刘堂主亲笔写的帖子,角上三道水纹,枫桥分舵的记认。上面写得明明白白——黎记商号货船十月初五过闸,保护费二十两,一个月内不再另收。今天十月初四,还在一个月里。”他把竹纸翻了个面,“但郑六哥说要另交十两。这钱是交给刘堂主的,还是交给郑六哥的?”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郑老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杀猪刀往前一顶:“你少在这儿咬文嚼字!我说交就得交!”
“交可以。”萧璧把竹纸收回去,语气忽然沉下来,沉得每个字都像秤砣坠地,“但我得先去苏州府漕运司问问何副使——他前天从枫桥码头走的时候,那八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有没有在漕运司报过货号?该交的税交了没有?”
郑老六的刀停在半空。整个闸口安静得能听见水流声。
“你什么意思?”郑老六的声音低了,低得发虚。
萧璧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快,但郑老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萧璧压低声音,只有郑老六能听见:“六哥,码头上的事,我不管。刘堂主收保护费也好,抽水头也好,那是你们漕帮的规矩,跟我一个管账的没关系。但昨天你外甥多收的那六两,没入账。今天你在这儿拦船加价,也没跟刘堂主商量。这两件事要是传到苏州府牙行耳朵里,人家会怎么说?说枫桥码头的漕帮,管事的不是刘堂主,是郑六哥。你说刘堂主听了这话,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郑老六的杀猪刀慢慢放了下来。他盯着萧璧看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七八回,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姓萧的,你行。”转身朝漕帮的人一挥手,“撤了撤了!都给我滚回码头去!”
瘦高个凑上来:“六哥,真撤?”
“不撤等着过年?”郑老六一脚踹过去,“那姓萧的嘴跟刀子似的,真让他去漕运司捅一刀,你替我挨?”
漕帮的人呼啦啦撤了。闸口两岸看热闹的船工客商却没散,都盯着萧璧看。那个跑单帮的老客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先生好胆量。”萧璧笑了笑,冲赵老大一挥手:“过闸。”
赵老大喜出望外,吆喝着船工起锚撑篙。黎记的货船缓缓穿过闸口,船身擦着石壁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船工号子响起来,一长一短,拖得老远。萧璧站在岸边看着货船过闸,等船尾消失在闸口那头,才转过身。
一转身就看见黎月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一把折扇转得飞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让你别过来。”萧璧说。
“老周头话没说完我就出门了。”黎月把折扇一合,“郑老六真撤了?”
“真撤了。”
“你拿什么吓的他?”
萧璧把竹纸收回袖子里:“何副使的八个箱子。”
黎月一愣:“什么八个箱子?”
“前天何副使走的时候,码头上多了一条船,船上八个箱子吃水极深,没贴货号。我猜是刘堂主替人押的私货。郑老六不知道这事我清楚,他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黎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笑得跟昨天完全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客套,就是觉得有意思。“萧璧,你这人太危险了。”
“一个月五两,你请的。”萧璧往镇里走,“走了,得月楼还去不去?我早饭就啃了半块烧饼。”
黎月跟上来,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去,怎么不去。不过你等会儿——”他快走两步跟萧璧并肩,“那个何副使的箱子,你到底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敢拿来诈郑老六?”
“我不用知道。”萧璧偏头看了他一眼,“郑老六知道我不知道就行了。”
黎月脚步一顿。随即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好半天直起身来,拿折扇点了点萧璧的后背:“你这个人,幸亏是给我管账。要是给漕帮管账,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两人进了得月楼,挑了二楼靠窗的位子。黎月点了一桌子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莼菜羹,外加一壶绍兴黄酒。萧璧也不客气,风卷残云地吃。黎月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萧璧。
“萧璧。”黎月放下筷子,“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代写书信。”萧璧嚼着鳝糊含含糊糊地说。
“代写书信的会读《六韬》?代写书信的知道漕运司副使的箱子吃水深浅?代写书信的敢跟漕帮分舵的堂主外甥正面叫板?”
萧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黎东家,你问这些干什么?你请我管账,我管好账就行了。”
“因为我不光要你管账。”黎月把折扇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很低,“黎记商号要在苏州站稳脚跟,光会算账不够。码头上的关节、衙门里的路数、江湖上的规矩,这些我都需要有人帮我盯着。你昨天到今天露的这几手,够用了。”
萧璧放下筷子:“什么价?”
“一个月十两。”
“我不跟船。”
“不用跟船。你坐镇苏州,我去跑外。”
“码头上的应酬我不去。”
“应酬我去,你出主意就行。”
萧璧想了想:“再加一条,晚上我不出门。天黑了别找我。”
黎月笑了:“你一个管账的,晚上不出门干什么?读书?”
萧璧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黄酒喝了:“睡觉。”
黎月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从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搁在桌上:“这是这个月的工钱,先付。明天开始,苏州城里黎记货栈,你来坐镇。”
萧璧把银子收起来,站起身来:“东家,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你去哪?”
“回枫桥镇。”萧璧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周的馄饨我答应晚上去吃的,不能食言。”
黎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坐在位子上没动。随从凑过来小声问:“公子,这人靠谱吗?”
黎月把玩着折扇,眼睛还看着楼梯口:“他说他晚上不出门。”
“这有什么问题?”
“一个管账的,怕晚上出门。”黎月把折扇往桌上一拍,“要么他晚上有事不能让人知道,要么他晚上有事不想让人知道。不管哪种,这人比我想的有意思。”
萧璧回到枫桥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周头的馄饨摊重新支了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萧璧在条凳上坐下来,老周头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猪油葱花,压着嗓子说:“萧先生,今天多亏你了。郑老六走的时候脸都绿了,我们背后都说,总算有人治了他一回。”
萧璧吹了吹馄饨汤上的热气:“治不了。他还会来找麻烦的。”
老周头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过下次他就不敢明着来了。”萧璧吃了个馄饨,“老周,你这几天帮我留意着,码头上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或者夜里有没有船悄悄地靠岸。”
“行,我给你盯着。”
萧璧吃完馄饨,付了钱,慢慢走回石桥边的租屋。推开门,点了油灯,从床底摸出铁匣子。铜印旁边多了一卷东西,用油布包着。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苏州城防图,墨迹还很新。图角上有个极淡的印记,跟黎月那张信笺上的水印一模一样。
萧璧把城防图展开,就着油灯看了很久。黎月,大黎公主,要苏州城防图干什么?大黎是夙朝的藩属国,年年朝贡,就算朝贡压得民不聊生,也不至于一个公主亲自跑到夙朝腹地来偷城防图。除非,黎月要的不止是减朝贡。
他把城防图重新包好塞回床底,吹了灯,却没有立刻躺下。窗外运河上传来夜船的篙尖点在石壁上的闷响,笃,笃,两声。萧璧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八个箱子和那张城防图,忽然笑了。黎月说他有意思。其实黎月自己才有意思。一个藩属国的公主,跑来夙朝做生意,偷城防图,请他一个摆摊代写书信的管账。
萧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这哪是管账,这是上贼船。不过,一条船上的人越多,船开得就越稳。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柄粗布裹着的剑柄,慢慢合上了眼。明天去苏州城,得先弄明白黎记货栈的账本上,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 枫桥夜泊》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