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日

土地庙荒废多年，神像的脑袋都没了，供桌上却摆着两副碗筷，一壶热酒。

庙门口倒着三个司命监的探子，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看见陈三更进来，三个人的眼珠子齐刷刷瞪圆了，喉咙里呜呜地响。

"顺手清的。"宁红衣坐在房梁上，一条腿垂下来，晃啊晃，"没杀，留着给你攒人品。"

她的脸比前两天更白，白得透明，只有唇上一点红，红得像血沁的。分咒之前，她先把那壶酒推过来。

"先喝一口。"她说，"接下来我要问的事，你喝了酒，回答得能实在点。"

陈三更没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麻。

"问。"

"你那口棺材，到底吃什么？"宁红衣盯着他，"我查了你三年。你挨过的死，雷、刀、毒、火，它都收。我中的是咒，是怨气炼的，比那些都邪。你凭什么认定它肯收？"

"因为它闻见咒纹那天，饿了。"陈三更说得很平静，"三年了，它头一回自己张嘴要东西。宁红衣，你的咒和它是同宗。这点你没告诉我，但你心里清楚，不然你不会找上我。"

梁上静了一会儿。宁红衣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地很轻。

"第五夜了。"她说，"你想通了？"

"想通了。"陈三更把怀里的账簿拍在供桌上，"不过我改主意了。你的单，我不按老规矩接。"

"哦？"

"老规矩是我替你死，你付钱。"陈三更说，"可断肠咒死契转不了，我替不了。我打听过了，这咒认人，钉在谁的命里，就烂在谁的命里。"

宁红衣的眼神冷下来。"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咒转不了，但可以分。"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我挨过九十六次死，棺材收过雷，收过毒，收过剑气。毒和咒，在它眼里没区别。你把手给我，我替你引一半过来。一半，你的七日就变成十四日。"

"引到你身上呢？"

"我烂得比你快。"陈三更说得跟谈天气一样，"我中咒，最多活三天。"

宁红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直咳嗽，咳出一点血丝来。

"庚七，你是疯子。"她说，"全天下都躲着我，你上赶着替我分咒。图什么？"

"图你手里的卷宗，图你知道棺材的事。"陈三更顿了顿，"也图一件事。万金楼三十七口人，昨夜全没了。我册子上记了账，我一个人讨不动。"

"所以你要拉我入伙。"

"是合伙。"陈三更纠正，"我出命，你出力。你的咒多拖七天，我的账多个人讨。公平。"

宁红衣不笑了。她看着他，看了足足十息，伸出右手。

"疼就喊。"她说。

"我干这行的，喊疼要加钱。"

两只手扣在一起的时候，咒纹动了。那条黑虫子从她腕上抬起头，顺着两人相扣的指缝，一头扎进他的掌心。疼是真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他骨头里穿。陈三更咬着牙没吭声，看着黑纹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她腕上，一半爬进自己手臂。

心口的棺材开了条缝，把爬进来的那半条"虫子"一口叼了进去。

这次没有假死。棺材吃得很快，像饿了太久，连拖带拽。吃完，缝里飘出一缕黑气，在她腕上剩下那半条咒纹上绕了一圈，像狗撒尿圈地盘。

然后，记忆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陈三更扶着供桌站稳，等着。他早习惯了，每次棺材开缝，就有一段记忆被收走。这回拿走的是什么，他试着一样一样数：册子在，木牌在，师父两个字在，宁红衣认得，孙阿大认得，万金楼没了，三十七条账在……

都还在。可他总疑心缺了什么，又说不上来缺了什么。

这种感觉很怪。像一间屋子，家具都在，墙也刷得好好的，可你走进去就知道，房梁让人卸走了一根。屋子还立着，魂没了。

"你怎么了？"宁红衣看出他不对。

"没事。"他摆摆手，"我在想，我当初为什么要修仙。"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他一个替死鬼，攒了三年钱，册子上那页账快划完了，划完之后呢？他记得自己有个打算，一个很大的、非做不可的打算，为此他什么单都敢接，什么死都敢替。可那个打算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脑子里那个位置，平平整整，像从来没长过东西。

这次丢的，是他修仙的由头。

陈三更站在破庙里，半天没动。丢爹娘的时候他小，不知道疼。丢面的时候他恼火，也就恼火一阵。这回不一样，这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有块地方塌了，塌下去的那个坑，原先装着他人生的方向。

"庚七。"宁红衣的声音。

"没事。"他翻开册子，在最新一页写：替宁红衣分咒一半。丢了"为什么修仙"。往后要是找到答案，回来补上。

写完，他把册子收好，抬起头，又成了那个嘴碎的庚七。"走吧，先出城。白及的人天亮就会搜到这儿。"

临走前，他把供桌上那壶剩酒拿起来，浇了一半在神像脚底下。

"土地爷，借你的庙谈成了买卖，孝敬你的。"他拍拍神像的断脖子，"等我哪天真死透了，你在底下有熟人，帮着打点打点。"

宁红衣在门口看着，忽然问："你信这个？"

"不信。"陈三更把剩下的半壶酒揣进怀里，"可我每回死完都从这类的破庙边上爬出来，浇了三年，浇出交情了。"

"出城？"宁红衣挑眉，"司命监四个门都布了人。"

"我知道一条道。"陈三更说，"鬼市。死人走的道，活人查不着。"

两人刚出庙门，江边的方向忽然亮起一排水灯。灯是绿的，顺着江面一字排开，把半条江照得发青。灯阵正中间，一条乌篷船停在渡口，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司命监的皂衣，脸上扣着半张青铜面具。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那人抬起手，冲这个方向招了招，像招呼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顺着江风，清清楚楚地送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师弟。"那人说，"九口棺，快开齐了。你还要在外头野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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