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气丹

从鬼市上来，天还没亮。陈三更在井口蹲了一刻钟，把木牌上的名字描在册子上，又把"第七口"三个字写在旁边。

他有个师父。他不记得的师父。师父劈棺、封棺、抱来九个婴儿，然后从他的人生里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两个字。

棺材收走他的记忆，是按"珍贵"的顺序收的。爹娘先走，师父只剩两个字，说明在他心里，师父比爹娘还重。

那得是多重的一个人。

他没时间细想。回城的路上，他看见了死气。

不是一个人身上的，是一座城的方向。万金楼那个方向，灰黑色的死气聚成一大片，压在半空，像一口倒扣的锅。他替死九十六回，从没见过这么多死气堆在一处。这得死多少人？

他跑起来。

……

万金楼的大门开着，门槛上全是血脚印。

楼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替死鬼们，昨天还在大厅里等单的、赌钱的、吹牛的，全躺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脸上还带着昨天的表情。人没伤口，七窍不流血，就是皮肤底下透着层灰，像被人从里到外抽干了什么。

抽走的是死气。陈三更看得出来。这些人本就是把死气当饭吃的行当，每个人身上都攒着厚薄不一的死气，现在全没了，抽得一干二净，连人一块儿抽死了。

三十七口。他数了两遍。

第二遍数到台阶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那个半大小子躺在台阶底下，就是前天问他"挨雷疼不疼"的那个。头一单还没轮到，命先没了。小子的手攥着，他掰开看了一眼，掌心里是五两银子，东家预付的定金，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陈三更把银子塞回他手里，替他合上眼，又把他的手摆到胸口放好。

"五两一条命。"他低声说，"这价钱，往后没人出了。"

他把这句也记上了册子。册子上有专门一页，记的都是账。这笔记在最后一行：万金楼，三十七口，白及，司命监。

"庚七……"

柜台底下传出动静。孙阿大爬出来，裤子湿了一片，脸上老泪横流，一把抱住他的腿。

"后半夜来的。"孙阿大的牙磕得咯咯响，"黑衣服，不讲话，进门就挨个儿摸，摸谁谁死。我躲进柜台，屏住气装死，装死我是专业的……庚七，楼里的人，全没了。"

"白及呢？"

"不知道。"孙阿大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大的铜牌，"黑衣人走的时候，我在门缝里看见，领头的亮了牌子，跟这个一样。这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

云纹。又是云纹。

陈三更接过铜牌，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司命监的暗桩，夜屠万金楼，抽干三十七个替死鬼的死气。图什么？

答案在地窖里。

万金楼的地窖，他只知道是存死契文书的地方。今天地窖的门大开着，台阶一路向下，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正中间摆着一口丹炉，炉身刻满咒纹，炉底下烧的不是火，是一种灰白色的气。

死气。成百上千缕死气，被咒纹锁着，往炉心里钻。

炉边的石案上，摆着一只玉盒，盒里躺着三枚丹，灰黑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张缩小的人脸。

丹炉后面的墙上，钉着一册账簿。陈三更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甲辰，收替死鬼死气一缕，炼死气丹，成色下。"

"丙午，收三缕，成色中。"

"庚戌，庚七，问心雷一单，收死气一缕，成色上。"

他的手停住了。

往后翻，每一页都有"庚七"。第九回，第十九回，第三十六回，第五十一回……他每挨一次死，账上就多一笔。他九十六次死里逃生攒下来的死气，一缕一缕，全记在这本账上，成色栏里清一色的"上"。

原来他这条命这么值钱。原来他不是在接单，是在被收割。万金楼不是行会，是块田，替死鬼是庄稼，死气是收成，他是田里长得最好的那一株。

账簿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单子。单子上只有一行字：

"庚七，已售九十九次。买主：司命监。"

九十九次。他入行三年，接单九十六，账上却写九十九。多出来的三次，是哪三次？

还没想明白，头顶上传来了脚步声。很多人，踩得楼板咚咚响，正往地窖口来。

"搜！"白及的声音，尖利，再没了半点和气，"丹房要是让人动过，你们全都下去陪炉子里的货！"

孙阿大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脸白得像纸，死死拽他的袖子。"从侧道走！这地窖通着井！"

"白及在里面。"陈三更把账簿塞进怀里。

"废话！就是他让人摸的楼！"孙阿大急得跳脚，"你以为黑衣人是谁放进门的？楼主自己开的门！我躲在柜台底下全听见了，他跟领头的说，'货齐了，三十六株，外加一株大的'，大的说的就是你！他们要留你最后一茬，今天割！"

陈三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我敢吗！"孙阿大带着哭腔，"我就是个开盘口的，我谁也得罪不起啊！"

头顶的脚步声到了地窖口。火光顺着台阶灌下来。

陈三更把玉盒里的三枚死气丹揣进怀里，顺手在丹炉底下塞了样东西：他昨夜没舍得扔的、从杀手身上卸下来的那截刀尖，刀尖上还剩小半层断契毒。毒遇死气会炸，这是老替死鬼们都知道的土法子。

"走。"

他和孙阿大钻进侧道，身后地窖里传来白及的咆哮，紧接着是一声闷响，绿火从地窖口喷出来，把半间万金楼掀上了天。

火光里，陈三更趴在井底，听着上面乱成一锅粥，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孙阿大魂都快没了。

"没什么。"陈三更拍拍怀里的账簿，"我就是想明白了，往后接单，我得换个东家。"

"还接单？"孙阿大快哭了，"东家要割你，衙门要查你，全城的替死鬼死得就剩咱俩，你还想着接单！庚七，你听老哥哥一句劝，出城，往南，过了江就别回来，找个村子种地去。"

"我地契都没有，种什么地。"陈三更往井壁上一靠，"再说我走了，账谁讨？三十七条人命，连个开盘口的都没有，死得多亏。"

孙阿大不吭声了。他知道这小子。庚七平时嘴碎，什么便宜都占，可册子上那页账，谁欠他一文，他都记着。这回欠的不是文，是命。

"那你打算去哪儿？"半晌，孙阿大问。

"城南，土地庙。"陈三更说，"有个买卖，人家开了价，价钱随我。原来我不想接，现在想了。"

"什么买卖？"

"第一百次。"陈三更望着井口那片火光，"有个人要买我去死。我寻思，反正全城都要我死，卖给谁不是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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