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灰袍河沿问旧账

拍手的人站在河沿上。

灰袍，瘦，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身后站着四个拾骨人，没有拔锥，也没有散开。四个人像木桩，埋进土里。

姬溯。

岑砚见过他。收碑那天，他站在门外，穿一件青灰长衫，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说话很慢，礼数很全。

“小友。”姬溯说，“走得好快。”

庞厌把断刀提起来。

姬溯看了他一眼。

“刀收着。”他说，“我今天不带锥。”

“你带的人带。”

“他们也不带。”姬溯往下走了两步，靴底踩在卵石上，没有声音，“三天还没到。我来，是看看。”

“看什么。”

“看岑家第三十七代，走到哪一步了。”

他走到河心，停下。离岑砚七步。不远不近。

河床上的雾绕着他走，到他脚边，往两边分开。他的靴底是干的。河床里没有水，可他的靴底干得像刚从屋里出来。

姬溯的手很白，指甲修得齐，拢在袖子里，像两只没有沾过泥的鸟。他脸上没有多少皱纹，眼角有几道细的，笑起来才看得见。

“你刚才看见的那个东西，”他看着石头上那个“渡”字，“学人学了三千年。学得最像的，是一个守碑人。”

岑砚没说话。

“你爹写字，也少一点？”

岑砚没答。他看见姬溯的袖口。灰袍的袖口很干净，边上连一道磨痕都没有。收碑的人，手上不该这么干净。

“你认识我爹。”

“认识。”姬溯拢了拢袖子，“我收过他那一代的碑。”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纸是黄的，边角磨毛了，展开的时候，有一股旧墨味。

“你爹签的名录。”他说，“你看过。”

岑砚看过。在碑林，在父亲留下的那只木匣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纸角缺了半个印。

“这半张印，”岑砚说，“是我爹的。”

“是你岑家的。”姬溯把纸转过来，让他看缺角，“另外半张，在你身上。”

岑砚没说话。

“你爹进墟之前，把守碑人的印交给我。”姬溯用手指点了点纸角，“他说，收碑的人可以换，印不能丢。”

“他为什么交给你。”

“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人要接着收。”

姬溯把名录卷起来，收回袖子。

“你守碑，碑养你。”他说，“你吃的每一口饭，都是碑底下那个东西吃剩的。三千年，墟野没塌，几十万人活着。靠什么？靠岑家一代一代忘。”

“你管这个叫活着。”

姬溯低头看了一眼河床上的“渡”字。

“我管这个叫账。”他说，“算得过来，就叫活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

“路上吃。”

岑砚没接。

姬溯把饼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

“你爹也不接。”他说，“你们岑家人，防备都写在脸上。”

“你收碑，还收什么。”

“收尸。收散出来的东西。”姬溯把饼咽下去，“碑林烧了，碑里的记忆没地方去，会往活人身上钻。这三天，墟野有七个村子的人开始说胡话。有人说自己记得别人的娘，有人说自己多了一个儿子。”

“你们怎么办。”

“收得回去就收。”姬溯把饼渣弹掉，“收不回去，就烧人。”

“烧人。”

“烧一个，救一村。”姬溯看着他，“你爹当年也烧过。”

岑砚的手在袖子里握紧。

“你胡说。”

“我从不胡说。”姬溯看着他，“你爹收碑的时候，先问名，再收魂。他说，人可以死，名字得留下。他收得比我干净。”

“三十年前，石凹村也说不签。”姬溯的目光越过岑砚，落在河心上，“一百多口人，第二年开春，没了。不是死。是没人记得他们活过。”

“你叔公呢。”姬溯问。

“不知道。”

“我不是问他去哪儿。”姬溯看着他，“我是问他为什么烧碑林。”

“为了救我。”

“不是。”姬溯说，“是为了烧名录。”

“什么名录。”

“喂碑的名录。你爹签的第一份。上面十二个名字。你叔公排第一个。”

姬溯屈起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敲了三下，像在点人数。

岑砚看着他。

“烧了，就没人记得他们喂过碑。”

“烧了，也没人记得他们活过。”姬溯说，“你叔公算得过来。他一向算得过来。”

“我爹呢。”岑砚问，“他为什么进墟。”

“因为他收的最后一块碑，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河床上静下来。水声在脚底下响，哗啦，哗啦。

“桑姑娘。”姬溯转向桑迟。

“姬大人。”

“你欠我的，还没还。”

“记着。”

“你记性一向好。”姬溯笑了一下，“十二年前，你也是这么站着，看一个人走进河心。”

桑迟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

姬溯看了她的手一眼。

“你手背上的斑，比上次多了。”

桑迟把手缩进袖子。

“你看错了。”

“我从不看错。”姬溯说。

“你替他续了七遍。”他看了一眼岑砚，“七遍，七年。”

“六遍。”桑迟说。

“七遍。”姬溯看着她，“第七遍的时候，你停了一下。”

桑迟的手指攥紧药箱背带，指节发白。她没说话。

岑砚看向她。

“他说什么。”

“他说废话。”桑迟说。

姬溯笑了一下，不辩。

“你到底来干什么。”庞厌把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入石半寸。

“来问一句话。”

“问。”

姬溯看着岑砚。

“你岑家吃的是谁的饭。”

岑砚看着他。

“你问这个，是想让我吐出来。”

“吐不出来。”姬溯看着他，“你吃了十九年。吐出来，你也活不成。”

“那你问什么。”

“我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吃。”

岑砚低头看石头上那个“渡”字。水已经渗进石头，字迹淡下去。

“知道。”他说。

“知道还吃。”

“我不吃了。”

姬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爹当年也说过这句。”他说。

“他后来呢。”岑砚问。

“他后来进去了。”姬溯说，“进去之前，把印交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让我儿子接。”

岑砚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蹲下来给他系鞋带。鞋带系得很紧。父亲的手在抖。他那时候以为，父亲是怕他跟进去。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不说，你也会知道。”姬溯说，“我只是想看看，你知道了以后，还进不进去。”

“河心那道门，子时开。”他转身，往上走，“你要进，我不拦。进去了，出来的人未必是你。”

“你不拦。”

“我为什么要拦。”姬溯站在河沿上，回过头，“你要是能出来，说明你比前三十六个都强。你要是出不来，账也清了。”

“三十六个。”岑砚说。

“算上你，该是三十七个。”姬溯把袖子拢好，“顺口，数记混了。”

他走了。四个灰袍跟在后头，脚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

庞厌把刀从石头里拔出来。

“子时还有多久。”岑砚问。

庞厌抬头看天。

“一个时辰。”

“够不够。”

“够你后悔。”庞厌说。

“这人说话，像在给你留门。”

“他留的不是门。”桑迟说。

“是什么。”

“是账本。”她把药箱背好，“他从来不拦人进墟。进去的人，出来以后，都替他收过碑。”

岑砚看着河心。

石头上的“渡”字已经淡了。最后一笔化开，石面裂了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点黄光。

裂缝底下，是一级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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