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袭

瓦碎的声音很轻。

像有人用脚后跟，把一片瓦碾成了两半。

陈砚在院子里站着。

他没有回柴房。

刚才吹了灯，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

天上有云，云走得很快。

月亮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

他抬头看着。

右手食指在袖子里，慢慢往回弯。

弯到一半，停住。

还是弯不下去。

风从墙头刮过来，带着一点土腥味。

不是土。

是灰。

烧过的东西碾碎了，就是这种味道。

他认得。

沉词坑的坑底，就是这个味道。

风是从西边来的。

西边是城墙。

城墙外头，是货栈。

他把手放下来。

手指在袖子里，又试了一下。

弯到一半，停住。

三天。

三天之后这只手要是好不了，他连刀都握不住。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西边的墙头。

他数了一下。

西墙三片，北墙一片。

落地的脚，只有两个人的。

墙外头还站着两个人，没进来。

他把院子当中那块空地又看了一遍，退到水缸边上。

水缸在他左后方，缸沿齐腰。

他站定。

墙头上先出现一只手。

手指扣住瓦沿，扣得很稳。

然后是第二只。

一个人翻上来，蹲在墙头，没有立刻跳。

他在看院子。

看了大概十息。

陈砚站在院子当中，没有动。

东厢的窗纸上，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又停了。

陈砚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谁。药铺的后窗正对着院子，许大夫每晚都要起来看一次火。今晚火没灭，人也醒着。

那个人终于跳了下来。

落地很轻。

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二个人跟着翻进来，落地重一些。

重的那个人，肩上扛着一把短刀。

轻的那个，空着手。

陈砚看着他们。

轻的那个，胸口的灯是白的，灯旁边有一圈光晕，很匀。

【轻身】。凡品·上，残两成。

重的那把短刀上，缠着一层薄薄的暗红。

【顺手】。凡品·中，残四成。

这名字不好。

装这种词条的人，手不干净。

两个人走到门口。

轻的那个伸手，用刀背去拨门闩。

陈砚开口了。

「门没闩。」

那个人的手停在半空。

院子里很静。

「进来吧。」陈砚说，「外面风大。」

轻的那个回过头，看了重的那个一眼。

重的那个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走进来之后，他们没有立刻动手，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

「陈砚。」

「嗯。」

「掌柜让我们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身上那条。」

陈砚没有回答。

「掌柜的说，」轻的那个说，「你身上那条，他看不出来。」

「他看不出来，别人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东西，得拆开看。」

「拆开。」

「对。」

「怎么拆。」

轻的那个笑了一下。

「你自己知道。」

陈砚知道。

拆一个人，有定数。

先起名字，后起位置。

名字起了，人就空了。

空的壳，槽是热的。

热的时候，好取。

他两辈子没对活人用过这一手。

他把这些想了一遍，用时不到两息。

然后他说：

「你们掌柜，出多少钱。」

轻的那个愣了一下。

「什么。」

「看一次，多少钱。」

「……掌柜没说钱。」

「没说钱，就是不给钱。」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不给钱，我不给人看。」

「你没得选。」

「我有。」

他抬起手。

雨落下来了。

不是从天上落的。

是从他脚底下，一圈一圈往上长的。

第一圈漫过脚踝，第二圈漫过膝盖。

雨很细，很密，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音。

三丈。

正好三丈，停在院墙底下。

墙外一滴都没有。

轻的那个脸色变了。

「十二息。」

「什么。」

「情报上说，这条只下十二息。」

「那你们的情报，是旧的。」

陈砚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是三十息。」

轻的那个先动。

他动了，但慢。

不是他不快。

是他快不起来。

雨落下来的那一刻，他身上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

手抬起来，比想抬的时候，晚了半息。

半息。

够陈砚走两步。

刀砍在他左肩上。

砍得很实。

刀刃进肉的声音，他听见了。

骨头也响了一声。

陈砚没有倒。

他甚至没有晃。

【不肯低头】绷着他，从上到下，像一根撑在身体里的木棍。

他可以往前，可以往左右，可以退。

只有一样不行。

倒。

所以他站着。

刀砍在肩上，他站着。

那个人愣了。

愣了大概半息。

半息之后，陈砚的左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往外一翻。

「咔。」

刀掉在地上。

重的那个人从侧面绕过来，短刀直着捅。

陈砚没躲，侧了一下身。

刀从他腰侧过去，割开一层皮。

他把抓着的那个手腕往旁边一带，两个人的身子撞在一起。

撞得不重。

但他空了右手。

右手食指弯不下去。

所以他没用食指。

他用整个手掌，从下往上，拍在重的那个人的下巴上。

拍上去的时候，他听见了牙关合上的声音。

那个人往后仰，短刀飞出去，插在土里。

陈砚松开左边那个，转过身，一脚踩在短刀的刀背上。

踩住。

院子里只剩雨声。

两个人躺在地上。

轻的那个抱着手腕，脸贴在泥里，喘。

重的那个仰面躺着，嘴张着，血从嘴角流下来，混着雨水，往低处走。

陈砚站在他们中间。

雨落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轻的那个。

那个人也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认得。

不是恨。

是怕。

他蹲下来。

蹲得很慢。

那个人往后缩，缩到墙根，缩不动了。

陈砚把手伸出去。

伸到一半，停住。

停在那个人的胸口上方，一寸。

雨落在他手背上。

那盏灯还亮着。

灯旁边，有一道缝。

缝不宽，也就一根线的宽。

缝是闭着的。

人死了，缝自己会开。

人活着，缝得用手掰。

他知道怎么掰。

上辈子他剥过三万条。

都是死人。

活人没剥过。

他记得有一年，阁里来了个年轻人，问过他一句话。

「掌眼的，活人能剥吗。」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当时说：不知道。

年轻人笑了，说：我知道。

后来那个年轻人被阁主赶了出去。

再后来，听说他在北边，剥了一整条街。

陈砚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稳。

一点都没有抖。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说过一句话。

「能看见，不许说。」

他一直以为，这句话是叫他别多嘴。

现在他觉得，父亲说的可能是另一件事。

别动手。

他把手收回来。

雨停了。

三十息，一秒不多。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陈砚站起来，拎起那个人的领子，往墙那边拖。

拖到墙根底下，他松开手。

「翻过去。」

「……我手断了。」

「用另一只。」

「另一只也断了。」

陈砚看了他一眼。

「那你用嘴。」

那个人不动。

陈砚弯腰，把他的手抓起来，按在墙头上。

「抓稳。」

然后他托住那个人的腰，往上一送。

一百多斤的人，被他一只手送上了墙头。

那个人趴在墙头上，喘得像拉风箱。

他没有立刻翻过去。

他回过头，看了陈砚一眼。

「你那只手。」他说，「是不是断了。」

「断了。」

「断了还有这么大劲。」

「劲不在手上。」陈砚说。

那个人没有再问。

「掉下去，」陈砚说，「就再爬一次。」

那个人翻了过去。

墙外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脚步声，跑得很急，跑几步停一下，再跑。

重的那个还没走。

陈砚走过去。

「回去告诉你们掌柜。」

那个人抬头看他。

「看货要给钱。」

「……没带钱。」

「你腰上挂着。」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腰。

钱袋还在。

他把钱袋解下来，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陈砚弯腰捡起来，倒在自己手心里。

三十七文。

「不够。」他说。

「掌柜给的就这些。」

「那你回去跟他说，」陈砚说，「差的，下回他自己来补。」

「刀留下。」

那个人一顿。

「什么。」

「你们带了两把刀进来。」陈砚说，「一把在土里，一把在你腰后头。」

「刀留下，人走。」

那个人摸了一下腰后。

摸到了。

他把刀抽出来，看了看，插进泥里，退开两步。

陈砚弯腰，把两把刀摆在一块青石上，抬起脚，跺下去。

「咔。」

刀身断了。

他捡起断的那两截，塞进袖子。

「断的我要。」他说，「整的，你们下回自己来拿。」

那个人扶着墙站起来，翻了过去。

墙外又是一声闷响，然后是脚步声，一瘸一拐，越来越远。

陈砚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进袖子。

右手食指弯不下去，他就用左手。

天亮的时候，陈砚把院子冲了一遍。

血水渗进土里，冲不掉，只能拿扫帚扫。

扫帚是新扎的，竹枝还是青的，扫了两下就散了。

他把散的竹枝一根一根捡起来，重新绑上。

绑到一半，他停了。

西墙根下的土，比别处低一寸。

不是踩的。

是两个人落地，脚跟砸出来的。

他把那一寸土扫平了。

扫完，站直，把扫帚靠在墙上。

最后扫到墙角那一块，他停下来，蹲下去。

土里有一小块东西。

他捏起来。

是半片指甲。

不是他的。

指甲上有泥。

不是院里的土。

院里的土是黄的，掺沙。

这一种是黑的，捏一下掉渣。

他把那半片指甲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用针划的。

不是字。

是一个记号。

他把它扔进灶膛。

巳时刚过，门口来了人。

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

门板上躺着沈青梧。

陈砚放下手里的药匾，走过去。

她的脸很白。

嘴角有血，不多，一道，已经干了。

手里攥着一把药锄。

木柄断了。

断口是新的，白茬。

「哪儿发现的。」

「城南，义庄那条路上。」抬门板的说，「她趴在路边上，还认得人，让我们送这儿来。」

「谢了。」

「不谢。」那人往屋里看了一眼，「小陈师傅，这姑娘……是被人打的吧。」

陈砚没有回答。

他把门板抬进里屋。

许大夫跟进来，一句话没说，先搭脉。

搭了很久。

「肋骨没断。」老头说，「内里有伤。」

「多重。」

「说不准。」

陈砚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她睁开眼睛。

「谁打的。」

「货栈。」

「为什么。」

她看着他。

「因为你是我带去的。」

许大夫端了碗水进来，让她漱口。

她漱了两下，吐在盆里。

陈砚看见那口水。

红的。

红里头，有一缕黑的。

不是血块。

是黑的，像墨滴在水里，散得很慢。

「许大夫。」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这血不对。」

「怎么不对。」

「血该是沉的。」老头说，「这个浮。」

陈砚把盆端到窗边，对着光看。

那一缕黑的还在，没有散。

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在水里慢慢地转。

「不是他们打的。」沈青梧说。

陈砚回过头。

「什么意思。」

「他们是打了我。」她说，「打断了两根竹竿，踹了几脚。」

「这些是外伤。」

「那黑血是什么。」

她把手抬起来，按在心口上。

按得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这三年，每个月圆，我都吐一次。」

「今天不是月圆。」

「对。」

她看着屋顶。

「它今天，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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