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砚在回春堂干了半天活。
天亮就开始,先扫地,再晒药。
院里三排药匾,一匾一匾翻过去,翻到日头升上来。
翻到第二排,陈砚停了一下。
有一匾里的黄芪,切得厚薄不一。
厚的那几片,断面发白,是春上采的。薄的那几片,断面发黄,是秋后采的。
两季的混在一匾里,卖一个价。
他没有说话,把厚的那几片挑出来,放在匾角。
许大夫坐在门槛上看着,一句话不说。
翻到第三排,老头忽然开口。
「你翻药的手势,像干过几十年。」
「看过几十年。」
「又是看。」
「嗯。」
许大夫哼了一声。
「天底下哪有这种本事。」
「有。」陈砚把最后一匾摆平,「看多了就有。」
午后,街口卖豆腐的来抓药,走的时候管他叫了一声「小陈师傅」。
陈砚愣了一下。
上辈子没人这么叫过他。
上辈子人家叫他「掌眼的」。
三个字,隔着柜台,隔着价码,隔着一层东西。
「小陈师傅」不一样。
这四个字是热的。
「他抓的什么。」许大夫在里头问。
「三片生姜,一撮陈皮。」
「他媳妇咳。」
「你收了多少。」
「四文。」
老头从柜台后头探出头,看了一眼账本。
「该收六文。」
「少了两文。」
「少就少了。」陈砚说,「他下回还来。」
老头把账本合上,没再说话。
他刚把药匾收进屋,门口就站了一个人。
沈青梧。
她站在回春堂门口,没有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我要换一样东西。」
「什么。」
「你看一次。」她说,「这个给你。」
布包打开。
一株草。
三片叶,叶背是银的。
许大夫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眼镜掉在算盘上。
「续命草……」
「一株。」沈青梧说,「够不够。」
「够。」陈砚说。
老头没答话。他伸手想去摸,摸到一半又收回去,像怕碰坏了。
「这一株,三十块灵石。」他声音有点抖,「够一家五口吃三年。」
「哪来的。」陈砚问。
「义庄后面。」
「义庄后面长这个?」许大夫猛地抬头,「不可能。续命草长阴坡,一株开七年花,结一次籽,还得赶上下霜。」
「义庄后面是平地。」沈青梧说。
「就是一片平地。」
「一片,二十多株。」
许大夫的手停在半空。
「二十多株。」
「嗯。」
老头坐回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
「平地上长不出续命草。」
「除非有人种。」
「除非有人,天天在那儿浇水。」
她把草放在柜台上。
陈砚用左手把她的手腕接过来。
腕子很凉。
三条光,在他眼前转。
第一条【止痛】,凡品·中。
第二条【冷】,凡品·下。
第三条靠心口。
上一次看的时候,那是一个洞。
一个没有名字的洞,浮着,没有根。
这一次——
陈砚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疼?」她问。
「不疼。」
他没有松手。
那个洞的边缘,长了东西。
不是毛边。
是根。
很细的白丝,从洞的边上一根一根往肉里钻。
一根。两根。
他数到第七根。
上一次,一根都没有。
「怎么了。」
「这条东西,开始长根了。」
沈青梧没有动。
「长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要住下来。」
「住下来,不好吗。」她说,「它本来就在我身上。」
「不一样。」陈砚说,「浮着的东西,拔得掉。」
「长根的,拔不掉。」
「硬拔,会把肉一起带出来。」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腕。
没有抬起来。
「这三年,」她说,「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数。」
「数什么。」
「数它咬了几口。」
「咬得多,那天就不能出门。」
「咬得少,就能去河边上坐一会儿。」
「有时候一天咬二十几下。」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咬。」
「不咬的那天,我总觉得,它在攒。」
陈砚没有说话。
「我猜对了,是不是。」
「猜对了一半。」陈砚说。
「它不是在攒。」
「它是在长。」
她把手放在膝上,十根手指张开,又慢慢合拢。
「那我还能活多久。」
「不是你能活多久。」陈砚说。
「那是什么。」
「是它什么时候,把原来的主人叫过来。」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很轻。
「叫过来。」
「词条是有主的。」陈砚说,「剥下来,是断了一半的根。装上去,接的是另一半。」
「接得严,就长回去了,还是原来那个人。」
「接不严,就浮着。」
「浮得久了,它自己会找地方扎根。」
「扎下去,就等于在这具身体里,重新长出一条路。」
「路通了,」他说,「那头的人就能过来。」
「过来干什么。」
「过来住。」
屋里很静。
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被风吹得响了一下。
「那我这三年,」沈青梧说,「是给别人盖房子。」
「是。」
「盖到什么程度了。」
陈砚又看了一眼。
七根白丝,已经钻进肉里,最长的两根,有半寸。
「七成。」
「还剩多久。」
「按这个长法——」
他停了一下。
「半年。」
她把手抽回去。
没有哭。
这三年她大概早就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还有一件事。」她说。
「说。」
「许大夫看过我。」
「我知道。」
「他说拆一条,另外两条会一起塌。」
「他说得对。」
「可你刚才说,」她看着他,「拔不掉。」
「对。」
「那到底是拔不掉,还是塌。」
陈砚站起来。
「不是塌。」
「也不是拔不掉。」
「那是什么。」
「是它不肯走。」
「它现在长了根。你扯它,它会抓着不放。」
「抓着不放会怎么样。」
陈砚看着她。
「会先吃你。」
陈砚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重新看了一眼那条东西。
三条光。
第三条。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看不清。
是空的。
「怎么了。」沈青梧说。
「你身上这一条,」陈砚说,「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是从谁身上剥下来的。」
「那是从哪来的。」
「不知道。」陈砚说,「但没名字的东西,最好对付。」
「为什么。」
「因为名字是根。」陈砚说,「有名字的,你动它,它会喊。它会叫它原来那个人过来。」
「没名字的,它不知道该喊谁。」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我死的时候,」她说,「还是我自己。」
「是。」
「不会变成别人。」
「不会。」
她把手放回膝上。
「这半年,」她说,「我能做什么。」
「活着。」
「然后呢。」
「然后等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真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她说,「所以更难听。」
她站着,没有立刻走。
「还有一件事。」
「说。」
「我拿草换你看一次,不只是想知道还剩多久。」
「那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我拆不拆得掉。」
「拆不掉。」
「那我就得找那个人。」
「找谁。」
「把它种进来的人。」
陈砚看着她。
「怎么找。」
「义庄的簿子上,我这一条底下写着三个字。」
「哪三个。」
「城南。冬至。无名。」
她说得很平。
像在念别人的事。
陈砚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冬至。
又是冬至。
沈青梧走了。
走的时候把那株续命草留在柜台上,没带走。
「这是定钱。」她说,「三个月后我再来问一次。」
陈砚没有推。
他走到门口,看她。
她走到街口,停了半步。
不是回头看药铺。
是抬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腕子。
卖豆腐的正收摊,看见她,喊了一声「沈姑娘」。
她点了一下头,走得比方才快。
陈砚回到柜台后头。
他把草收进药匣最里头,垫了三层油纸。
许大夫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
等门关上,老头才开口。
「半年。」
「嗯。」
「你算得准吗。」
「不准。」
老头一愣。
「七成是我看出来的。」陈砚说,「半年是我估的。」
「估的和算的,差多少。」
「差在多快。」
他说着,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白痕。
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
不疼。
也没破皮。
像是刚才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皮,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
他用手去擦。
擦不掉。
许大夫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
「没事。」陈砚把手收进袖子里,「蹭的。」
老头看着他,看了两息,没有再问。
夜里,他把那株续命草从药匣里取出来。
放在灯下。
三片叶,叶背的银色在灯底下泛着水光。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株草的叶脉,是七条。
不是六条,不是八条。
七条。
和沈青梧心口那条词条上,新长出来的白丝,一样多。
他把草拿到柜台上。
许大夫还没睡,就着灯算账。
「许大夫。」
「嗯。」
「续命草,叶脉几条。」
老头抬起头。
「五条。」
「三片叶,五条脉。」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砚把草放到他面前。
「这株七条。」
许大夫的笔,停在账上。
他抓起眼镜戴上,把草捧起来,凑到灯前。
看了半晌。
然后他把草放回柜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不是药。」
「是什么。」
「不知道。」老头说,「这不是山里长的。」
「山里长的草,叶脉是通的,从根到尖,一股气走到底。」
「这一株的脉,到叶尖就断了。」
「断口是齐的。」
「齐的。」陈砚重复了一遍。
「有人剪过。」
「剪完了,又让它长上。」
「许大夫。」
「嗯。」
「称一下。」
老头从柜台底下把戥子拿出来,把那株草放进秤盘。
秤杆抬起来,抬到头。
他换了一颗砣。
还是抬到头。
「一两二钱。」他说。
「续命草一株多少。」
「三钱。」
「多出来九钱。」陈砚说。
许大夫把草拿下来,捏了捏叶背。
秤盘上落了一层银屑,很细,像磨下来的粉。
「叶子里有水。」
「不是水。」陈砚说,「是汁。汁是活的才有的。」
老头的手停在叶子上。
「草拔下来三天,汁就干了。」
「这一株,」他说,「今天早上才离土。」
白鸦在这时候从门缝里挤进来。
它落在柜台上。
它不看草。
它看陈砚。
「这草哪来的。」
「别人给的。」
「扔了。」
「为什么。」
白鸦低下头,用喙去蹭自己的翅膀。
蹭了三下。
「这不是长出来的。」它说。
「是养出来的。」
「用什么养。」
白鸦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用人。」
「养一株,要用几个。」
白鸦把两只爪子往回收了收,收到肚子底下。
「你问得太快。」它说。
「几个。」
「我不数。」白鸦说,「数了就要记。记了就要还。」
它把头转过去,对着墙。
「这条街上的死人,我一只都没数过。」
陈砚把这三天的事,一件一件排开。
卫昭身上六条词条,是陈家剥的。
陈家的货,从后山那口坑里出。
沈青梧身上那条东西,长了七根根。
这株草的叶脉,也是七条。
草是养出来的。
用人养。
排到这儿,中间空了一块。
缺的那一块是——谁在养。
还有一件更冷的。
如果这草是拿人养的。
那沈青梧这三年,是谁在养她。
他把草重新包好,塞回匣子里。
「不是巧合。」他说。
他吹了灯。
黑暗里,识海最底下那个坑,水面又涨了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去听。
他躺着,想到两个数。
六天。
三个月。
六天是卫昭的。
三个月是沈青梧的。
他自己没有数。
上辈子他替人看了一辈子的货,一条一条,分毫不差。
到他自己身上,连一个日子都定不下来。
那他自己呢。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第三个槽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硬块,没有热,没有疼。
但它有一样东西。
一个坑。
坑底有水。
水在涨。
他不知道那水涨满之后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有一件事是算不出来的。
他把两只手放在身侧,掌心朝上。
等。
院墙外面,有人踩碎了一片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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