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人上了船。
他上得很慢,一条腿先跨过去,踩在船板上试了试,另一条腿才跟上来。船晃了一下,他没扶,站稳了,然后慢慢蹲下去,跪下,两只手按在船板上。
殷守义把布递过去。
老人不接。他只是低着头看,看那一片已经化开的墨,看那一圈已经认不出颜色的渍。
"这是俺哥。"他说。
殷守义没出声。
"殷广田。"老人的手指落在那个字旁边,不敢碰上去,"比俺大四岁。生下来的时候俺娘说他不哭,拍了三下才哭。他左肩上有一块青记,像一片苇叶。"
风从苇荡里过来,船轻轻地横了一下。
"民国三十一年冬天,"老人说,"俺撑着这条船,送了十三趟。"
"前十二趟送的是人。"
"头一趟两个,第二趟一个,第三趟三个……"他数着,数得很慢,像在心里一条一条地翻账,"夜里走,白天藏。人到西岸,交给人接,俺就撑回来。来回一趟三十里,撑四个时辰。手心里磨出来的泡,破了,结痂,又破。"
"第十三趟,送的是周先生和那个坛子。"
"那夜没有月亮。船到西大洼,汽艇来了,打灯,一圈一圈地兜。俺把船拐进苇子里,贴着苇根走。走到一片密苇里,周先生说,坛子不能带走,带着上了岸就是个死。俺说沉。"
"沉完了,绳头系在一根苇根上。周先生说,他得走。"
老人停了停。
"俺说,俺还得回去一趟。"
"苇子里还藏着两个人。一个腿上中了枪,走不动。"
殷守义明白了什么,嗓子发紧。
"俺哥说:你藏坛子,俺去接人。"老人说,"他夺了俺的篙,把船撑走了。"
"俺站在苇子里,水到腰。俺看着他撑出去,看见船头进雾,看见汽艇的灯照过来,白花花一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湖上静了很久。一只水鸟从苇梢上飞起来,翅膀"啪啦啪啦"地响,飞远了。
"天亮的时候,俺在湖上找。"老人说,"找着了,一只桨,一只鞋。鞋是俺娘的针线,鞋底上纳了一个'田'字。"
"俺找了三天。第四天,村里人在西大洼捞起一具尸首,脸泡得认不出,手上系一根蓝布条——那是他出门前自己系的,说万一找不着人,好歹知道是殷家的。"
殷守义的手在发抖。
"俺那年三十。"老人说,"他三十四。"
"四十一年了,俺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那今天为啥不认?"殷守义问,"名册上写着他的名字,那是功劳,是证人!"
老人转过头看他。老人的眼睛红,可眼睛里没有水。
"守义,"他说,"俺要是认了,人家就得问:你哥咋死的?"
"俺咋说?俺说,是俺让他去接人的。"
"俺说,那条船本来是俺的,俺把他推到船上去了。"
"俺宁可他是死在湖里的一个打鱼的,"老人的声音碎了一下,"也不想他在纸上当一个烈士。"
"纸上那个烈士,是俺拿俺哥换的。"
二
回到家,天已经大亮。
殷守义把铁盒放在灶台上,找了一把锥子,一把小锤。
锁扣锈死了。他先用锤子敲,敲得锁扣上的铜皮起了毛,再拿锥子顶住锁眼里,一点一点往里凿。凿了小半个时辰,锁"嗒"一声,开了。
盒盖掀起来,一股水腥气冒出来,混着铁锈和陈年油纸的味道。
里头是油纸包。油纸一层裹一层,裹了四层。
解开最后一层,里头是三样东西。
一枚铜印。方的,比拇指盖大一圈,印面上刻着四个字:微湖交通站。
一叠纸。纸边已经烂了,中间还连着,展开是一份名册抄本,蓝黑的字,竖排,一行一行,比蓝布上那七个多得多。殷守义数了两遍,三十四个名字。
一封信。信封是白的,早就黄透了,信封上没写地址,没贴邮票。信纸折了三折,字迹细,写得规整。
殷守义把信展开,就着灶口的火光念。
"秀贞:
我已到湖上,明日过湖,勿念。此行若成,三月内必归。若不成,你带两个孩子回娘家,不要等。家中那口箱子底下有一块银元,是我留的,你别舍不得花。
湖上冷,苇子高过人头。撑船的殷大哥一家人待我极好,夜里给我煮鱼汤,汤里放了姜。他说他兄弟两个,一个撑船,一个打鱼。兄弟两个都识水性,都肯出力。这样的人,中国多得很,中国就不会亡。"
殷守义念到这儿,喉咙堵了一下,跳过去,接着往下念。
信的最后,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的,墨色比前头深,笔画也急:
"张传礼同志送至第二站,被截。审讯四月,未供一字。若日后有人问起,此可作证。文彬。三十二年正月。"
灶里的火"噼"地响了一声。
殷守义把信放下,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半天没动。
"未供一字。"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他忽然站起来,把信、印、名册一起裹进那块蓝布里,塞进怀里。
"你上哪去?"他娘在院里问。
"找传福叔。"
三
张传福在自家院里劈柴。
殷守义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把那段小字念给他听。
老人手里的斧头垂下去,斧刃扎进土里。
他把信拿起来,拿到眼前,又拿到远处,手抖得纸在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掩上。
殷守义在院里等着。
屋里传来一声响,像是拳头砸在柜子上。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张传福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脸是干的。他把信仔细叠好,放回蓝布里,再包上一层自己的手巾。
"俺去乡里。"他说。
"俺跟你去。"
"你不能去。"老人把布包揣进怀里,"你是小辈。这事得俺去。俺哥的名字,俺去说。"
他推了自行车出来,车链子"哗啦"响。骑到院门口,他又停下,回过头。
"守义,"他说,"你爷昨儿夜里,跟你说啥了?"
"说了他哥的事。"
张传福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骑车走了。
他傍晚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后头跟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只黑皮包,车圈擦得锃亮。骑车的人四十来岁,干部装,上衣口袋上别着一支笔,头发梳得整齐。
公社副书记,赵玉山。
殷守义认得他。去年冬天他来岛上收过一次鱼,坐在大队部里喝了半下午的茶,走的时候带走两筐鲫鱼。
赵玉山进了院,没坐,先把那封信接过去。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那行小字,眉毛动了一下。他把信纸对着太阳举了举,又放下来。
"老张,"他说,"这东西,来历不明。"
"湖底捞上来的。"张传福说。
"湖底捞上来的纸,泡了四十年的纸,能当证据?"赵玉山把信递回来,声音不高,也不凶,"再说,这上头写着张传礼。张传礼是什么人,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
"档案上写他投敌。"张传福说,"这上头写他未供一字。"
"两个说法。"
"一个是审他的人写的,一个是他的同志写的。"张传福的声音有点抖,"赵书记,你说哪个近?"
赵玉山没答。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天。
"老张,你是老党员,当了二十年支书。"他说,"这事要报,得县里批。报上去,县里来人,要查档案,要找当年的知情人,要问活着的家属。"他顿了顿,"你哥的家属,就是你自己。"
张传福的脸白了一下。
"还有,"赵玉山说,"这名册上有三十四个名字。三十四个人的家里,如今都在哪,都是什么人,你摸得清?"
"有一个人的儿子,现在是咱公社的会计。"
院里静了。
殷守义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赵玉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声音放软了些:"老张,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不好。人死了四十年了,让他安生。"
他推车出去,车链子"哗啦"响,走远了。
张传福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天黑下来,他还站着,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殷守义给他端了一碗水,他没接。
"守义,"他忽然说,"你回去,看着你爷。这两天别让他一个人下水。"
四
殷长河是深夜回来的。
他去县城卖鱼,一天的脚程,回来的时候一身鱼腥和汗味,肩上搭着空扁担。
他进门,看见桌上摆着铜印、名册、摊开的信,站住了。
"这是啥?"
殷守义把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坛子,讲到沉船,讲到殷广田,讲到那封信。
他爹一直没说话。他把扁担靠在墙角,走到桌边,弯腰看那枚铜印。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
"殷广田。"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俺爷的哥。"
"嗯。"
殷长河慢慢蹲下去,蹲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
"七岁那年,"他说,"俺跟俺爷去西大洼收网。"
殷守义抬起头。
"那年水退得厉害,泥都露出来了。俺在泥里走,脚底下踩着个硬东西,俺以为是石头,蹲下去扒。"他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扒出来一只手。"
"俺爷在后头,一步跨过来,一把把俺的眼捂住了。"
"可俺从指头缝里看见了。"
"手腕上系着一根蓝布条。"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屋里只剩一盏煤油灯。
"后来俺爷把俺背着回家,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到家他跟俺娘说:长河吓着了,给他煮个鸡蛋。"
"俺问他,那是谁。"
"他说,别问。"
"俺就没再问。"
殷长河抬起头,灯光照着他半张脸,脸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的。
"守义,俺怕那片水,怕了三十多年。"他说,"俺一直以为,那人是俺爷弄死的。"
"俺想,一个撑船的,湖上黑灯瞎火,为了两袋粮,把人推下水,也不是没有的事。"
"所以分水那天,俺不让要。"他的声音低下去,"俺怕你去捞,捞出来。"
殷守义坐在他旁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殷长河说:"那是俺爷的哥。"
"是。"
"那俺恨了他三十多年。"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放下来的时候,掌心是湿的。
"你爷知道俺恨他吗?"
"知道。"殷守义说,"他啥都知道。"
"那他咋一句不说?"
"他说了,你就得问。"殷守义说,"你一问,他就得说那条船是他哥替他上的。"
殷长河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五
后半夜,湖上有机器声。
声音极轻,一下,一下,像人在抽气。殷守义在炕上睁开眼,先以为是梦,后来听清了,是从渡口那边来的。
他披上衣裳出去。
没有月亮。渡口的石埠头那边浮着一团黑,是一条船。汽艇,没打灯,机器还在转,转得很慢。
岸上站着一个人。
赵玉山。
他手里没有车,没有皮包,只拿着一个布包,站在石埠头上,面对着水面,背对着村子。
殷守义走过去。脚踩在碎石上,"咯吱"一声。
赵玉山回过头,看清是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恼。
"守义。"他说。
两个人站在那儿,中间隔着三步。
"那封信,"赵玉山说,"给俺。"
"为啥?"
赵玉山没马上答。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布包,看了很久,才抬起来。
"俺爹在名册上。"他说。
湖水在石埠头底下拍,一下,一下,很轻。
"第三十四个。"赵玉山说,"赵有福。"
殷守义脑子里"轰"的一声。
赵玉山把布包递过来。殷守义没接,他就那么举着。
"俺不是来抢的。"他说,"俺是来问一句——"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那上头的三十四个人,是不是都跟张传礼一样,一个字都没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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