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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汽艇是第二天半晌午靠的岸。
那时候殷守义正在院里晒网。网是昨天从西大洼带回来的,泡了一夜,还带着泥腥味,他把它摊在两根竹竿上,用一根木棍一下一下地敲,把缠在网眼里的苇叶和死鱼抖出来。鱼鹰蹲在墙头,忽然一齐抬头,往湖上"嗷"了一声。
他抬头,看见湖面上过来一条船。
不是渔船。船身白的,船舷高,船头翘着,尾巴上挂着一台机器,走起来不是"突突",是"嗡",水面被它从中间剖开,往两边翻出两道白浪。整个微山岛的人都在往渡口走。
殷守义也去了。
汽艇在渡口的石埠头上靠住,先跳下来一个穿灰制服的,腰里别着一根皮带,把船绳在石头上绕了三圈。后头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背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的字已经洗掉了,只剩一个"文"字的半边。
"老乡,"戴眼镜的人冲围观的人笑,笑得有点客气过头,"请问,岛上还有没有当年在湖上撑过船的老人?民国三十一年前后,给队伍送过人、送过信的。"
没人说话。
人群里的呼吸都轻了下来。有人往后缩,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
"俺们是县里党史资料征集办公室的。"那人从包里拿出一个硬壳本子,翻开,"县上要出一本湖上交通线的资料,来找几位老人对一对。不是查人,是记史。"
还是没人说话。
张传福这时候从人堆外头挤进来,手里还端着半碗粥。他把碗往石埠头上一放,抹了把嘴。
"同志,"他说,"俺们这是渔村,一辈子就晓得打鱼。撑船送人那都是铁道游击队、微湖大队的事,人家有队伍,俺们老百姓哪知道。"
戴眼镜的人看了他一眼,慢慢把本子合上。
"老人家,"他说,"俺们不是来问队伍的,俺们是来问人的。"他从本子后头抽出一张纸,纸是复写的,蓝黑色,边角已经卷了,"这上头有个名字,殷广泰。沟北村。民国三十一年,湖上交通线,交通员。"
人群里"嗡"了一下。
殷守义的耳朵里也"嗡"了一下。他站在人堆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张纸。
他爷的名字。
二
殷守义把人领回家的时候,张传福一路跟在后头,跟到院门口,把殷守义拽住。
"你别领。"老人的手在他胳膊上掐得死紧,"你爷一辈子没认过这事,你别替他认。"
"俺爷的名字在纸上。"殷守义说。
"纸上的名字多着呢。"张传福说,"纸上的名字,有几个还活着?"
殷守义挣开他,推开院门。
他爷在院子里。
老人蹲在墙根,面前摊着一张破网,手里拿一把木梭,正在补。他补得很慢,一下,一下,梭子过处,网眼里多出一个结。
戴眼镜的人进了院,站住,看了他很久。
"殷大爷,"他说,"俺姓孟。俺来,不是查您。俺是想问您一句话:民国三十一年冬天,西大洼沉过一个坛子,您还记得不记得?"
老人的手停了。
梭子还捏在手里。
"不记得。"他说。
"坛子里是名册。"孟同志说,"七十三个人。您要是记得,哪怕就记得一句,对那些人家里都是个交代。"
"不记得。"老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低。
"殷大爷——"
"同志。"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好,眼白上一层黄,看人的时候得微微眯着,"俺这岁数,记性烂了。湖上四十年,淹死的人比活着的多。你说的那个坛子,俺真不晓得。"
孟同志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把那张复写的纸折好,收回包里,退了两步,说了句"打扰了",转身出了院门。
穿灰制服的在他后头,走过殷守义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汽艇"嗡"地开走,湖面上那两道白浪慢慢平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殷守义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爷。"他说,"昨儿夜里,你说那东西是你亲手放下去的。"
老人没答。
"你还说,那底下压着七十几个人的名字。"
"俺说了。"
"那今天为啥不认?"殷守义的声音一下子上来了,"人家是县上来的,是记史的,不是来抓人的!你一句话不说,那些人的名字就烂在泥里了!"
老人把梭子放下。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守义,"他说,"你坐下。"
殷守义没坐。
老人也不管他,自己坐到门槛上,摸烟锅子。
"俺要是认了,"他说,"县上就得来人。来人就得下水。下了水,西大洼就得封。封了,你那四十二亩水面,一亩都不剩。"
"俺不要那四十二亩。"
"你不要,你娘要。你弟要念书,你妹要出门子。"老人划着火,火苗在他手心里抖,"这是一。"
"二呢?"
老人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二,"他说,"这七十三个人,不都是好人。"
殷守义没听懂。
"当年走湖上道的,什么人都有。"老人说得很慢,"有教书的,有当兵的,有从敌占区跑出来的学生。也有……半道上下不来的。有一个,走到半路,把船上的两个人卖了,换了两袋面。他还活着。他儿子,现在是公社的干部。"
院子里静了很久。
"你要是把名字捞上来,往墙上一挂,"老人说,"有的人家里能翻身,有的人家里就得翻个底朝天。四十年了,谁对谁错,谁还说得清?"
"那就不捞了?"
"俺没说。"老人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俺只是不认。认了是公家的事,不认是俺自个儿的事。俺自个儿的事,俺自个儿办。"
三
张传福是入夜后来的。
他没敲门,推门就进,进来就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蓝布。
那块布洗过了,晒干了,叠得方方正正,针脚那一圈还在,颜色比在泥里时浅了一层。
殷守义正在灶前烧水,看见那块布,手里的柴停在半空。
"俺藏了两天。"张传福说,"俺想烧了它。"
老人坐到桌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弯得很低。
"这上头有俺哥的名字。"他说。
灶膛里的火"啪"地响了一声。
"俺哥叫张传礼。比俺大六岁。"张传福的眼睛看着桌面,"三一年冬天,他从这岛上走的,跟着队伍往西。走的时候穿的是俺娘的棉袄改的褂子,袖口短了半寸,俺娘连夜给他接了。"
"四三年,他回来了。"
"咋回来的?"殷守义问。
"被放回来的。"张传福说,"半道上被俘了。人家审了他半年,没审出什么,就把他放了。他回来的时候,一身病,咳血,人瘦得像一根苇子。"
"那……"
"土改的时候,他被划成投敌。"张传福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斗了三回。头一回他跪在台上,说俺没投敌,俺啥也没说。第二回他不说了。第三回他趴在地上,起不来。"
"五八年,他饿死了。死在俺家西屋。临死前他说:传福,哥不是坏人。"
"俺娘到死都说他是好人。俺娘不信档案,只信她儿子。"
老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泪。
"守义,俺藏这块布,不是怕你爷。俺是怕俺自个儿。"他说,"俺六十了,当了二十年的支书。俺要是把这东西拿出来,人家问俺:你哥的名字在不在上头?俺说在。人家又问:那你这二十年,咋一句不提?"
"俺答不上来。"
灶上的水开了,壶盖"嗒嗒"地跳。
殷守义站在那儿,半天,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拿出来,是要俺干啥?"
张传福看着他。
"俺要俺哥的名字,有个说法。"他说,"他就算真是个投敌的,也得有个字据,不能就凭一张嘴,斗了他三回,斗到他死。"
"俺哥要是好人,"老人的声音抖了一下,"俺得替他讲一句。"
四
第二天,殷守义自己下了水。
他没告诉他爷。
他找了老赵,借了那条带鱼鹰的平底船,又找了两个半大小子。他从大队部仓库里翻出两根竹竿,把铁钩绑在竿头,钩子上又缠了一层铁丝。腰绳是他自己搓的,三股麻,搓了一夜,手掌磨出两个泡。
他在西大洼那片水面上下钩,一钩一钩地探。
第一天,钩住了三个破盆,一根船钉,一截烂绳。
第二天,钩住了一块硬东西,硬的,有弧度,钩尖在上头"吱"地刮了一下,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不敢用钩子使劲。坛子是陶的,一钩就碎。
他把竹竿收了,脱了衣裳,把腰绳在船上系死,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吸一口气,下去了。
水是凉的,凉得钻骨头。西大洼的水比别处浑,睁眼看不见半尺,水里飘着碎草,粘在脸上像一层湿纸。他往下摸,手指先碰到淤泥,淤泥软的,一插就进去,底下是硬的,硬的上面全是苇根,一根一根,横七竖八,像一张网。
他摸到了坛子的口。
圆的,有一道沿,沿上还有绳勒过的槽。他把手伸进去,里头的泥比外头软,他一掏,掏出一把湿的、黏的东西——纸。
他上来了,喘得像拉风箱。
第二回下去,他带了一根短竹片,想从坛子边上把泥拨开。
这一次,他摸到坛子是斜着的,坛口朝下,半个身子陷在泥里,压在它上头的是另一件东西——一块木板,很厚,木板的边上有一排钉子。
不是木板。是船的舱板。
坛子被一条沉船压着。
他把手顺着舱板往里摸,摸到船肋,摸到一个铁的东西,凉的,硬的,有棱。
他的心在胸口里撞。
五
第三回下去,他掀开了那块舱板。
舱板底下不是空的。是泥,泥里有东西。
他先摸到一个铁盒,方的,比巴掌大些,凉的,边上有锁扣。他把铁盒塞进怀里。
再往里摸,摸到一块布,布已经烂了,一碰就散,散成一片一片,他抓了一把,攥在手心。
最后,他的手指碰到一样硬的东西,细长,凉的,圆。
他把那样东西也攥住。
上来的时候,他趴在船板上咳,咳出一口带腥味的水。老赵把棉袄披在他背上,那两个半大小子蹲在船头,一句话不敢说。
殷守义坐在船板上,先把怀里那样东西一个一个拿出来。
铁盒。烂布。还有那颗东西——一颗铜壳的子弹,壳底有一圈锈死的火帽。
他把那块烂布摊在膝盖上,用指头一点一点展开。
布上有墨。墨被水泡了四十年,成了灰蓝的一片。字迹有的化了,有的还在,是一个一个的名字,竖着排的,写得极工整,是教书人的字。
七个名字。
头一个,周文彬。
中间四个,他不认得。
第六个的名字被一大片深色的渍洇住了,只露出一个字,那个字是"殷"。
最后一个,张传礼。
殷守义的手停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湖上起了风,芦苇一片一片地翻过去,翻出一层白。
他抬起头。
岸上站着一个人。
他爷。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芦苇边上,手里拄着那根竹篙,篙头插在泥里。他站得很直,背却不驼了,像是硬撑着。
"捞上来了?"老人问。
殷守义点头。
"念。"
殷守义低下头,念:"周文彬。"
"再念。"
"张传礼。"
老人没动。
"还有……"殷守义的声音停了,"还有一个姓殷的。名字让血洇了,看不清。"
岸上静了一下。
殷守义抬头,看见他爷的手在抖,抖得竹篙在泥里一点一点地往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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