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国库的账归她管，她归我管

“马库斯在偏殿等着，手里攥着元老院的法令，来要人。”

“要我？”

“要他的第十二房。”

提比略站在床尾，换了身紫边托加，头发还没干透，发梢往领子里滴水。

他弯腰把缠在床柱上的链子一圈圈解开，攥在手里扯了扯，苏越的手腕跟着一沉。

“大人不砸开？”

“砸开你就跑了。”

“我连鞋都没有，能跑到哪去。”

他冲门外抬了抬下巴。

奴隶捧进来一双软皮鞋，一条高领白麻长裙，领口刚好盖住锁骨上的布条。

苏越背过身换衣服，链子绕在胳膊上，袖口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柯罗的脑袋送到了？”

“天没亮就搁他门槛上了。看门狗先闻着的，叫了半宿。”

“他今天带了多少人？”

“六个元老，十二个扛束棒的侍从官。”

提比略把链子在手上又绕了一圈，“怕了？”

“在算他手里有什么牌。”

她系好腰带，“给我一块蜡板，一支笔。”

“做什么？”

“昨晚右栏里还有一笔，我没念完。”

偏殿在寝宫东头，窗子朝着内院，院里的无花果树被昨夜的雨打落一地烂果子，招来一群苍蝇。

提比略坐上象牙折椅，椅子右后方挂着一道亚麻帘，苏越坐在帘子后头的矮凳上。

链子从帘子底下穿出去，另一头缠在他手腕上。

马库斯进门的时候，先咳了两声。

六十一岁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梳的再整齐也遮不住头顶那块秃。

宽紫边托加拖在地上，下摆沾着泥。

他身后跟着六个元老，个个低着头，最后一个进门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被人扶住了。

“大人昨夜辛苦。”

马库斯展开羊皮卷，“老夫今早出门，差点一脚踩在柯罗脸上。”

“没踩着？”

“……没有。”

“可惜了。”

马库斯的腮帮子抽了一下，接着往下念：“依元老院决议，附庸邦国质子，归元老院看管。苏菲亚一名，已许配本元老为妾，昨夜私逃，按律鞭三十，交还夫家。”

他把卷子一合，“大人是罗马的独裁官，总不能替一个逃妾坏了祖宗的规矩。”

“婚书呢？”

“婚书……”

“拿来我看。”

“她撕了。”

马库斯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撕了也不碍事，元老院的印在，就算数。”

帘子后头，苏越把蜡板搁在膝盖上，铁笔一笔一笔往下刻。

刻到最后一行，她弯下腰，把蜡板贴着地砖从帘子底下推出去，推到折椅腿边，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提比略垂手捡起蜡板，看了很久。

上面刻着十七行。

阿文丁钱庄开出的票据，行省拿来抵税，国库照单收下，账上记作已收，至今没从钱庄兑出一枚银币。

十七张，合计一百九十四万第纳尔。

最早一张，过期两年零四个月。

每一张的承兑印，都是钱庄的。

“马库斯。”

“大人吩咐。”

蜡板砸过去，木框正磕在马库斯的眉骨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捂住脸，指缝里渗出血来。

蜡板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阿文丁钱庄，是你的？”

“是老夫一个远房侄子……”

“你侄子欠国库一百九十四万。”

提比略往后一靠，椅子吱了一声，“明天日落前，现银，拉进国库。拉不来，铺子封了，你侄子吊在铺子门口。”

后排一个元老腿一软，扶住了身边人的胳膊。

马库斯弯腰捡起半块蜡板，凑到窗前看。

看完，他没抬头，眼睛往帘子上扫了一下。

“这东西，谁写的？”

“我的总管。”

“总管？”

“御前总管，就她一个。”

提比略把手腕上的链子拽了拽，帘子底下的金环叮的一声撞在凳腿上，“国库的账归她管，她归我管。元老院的法令，拿回去垫桌腿。”

马库斯把蜡板放下，掏出帕子按住眉骨，按了好一会儿，帕子红了一半。

“大人年轻。”

他把帕子叠起来塞回袖子，“禁卫军九千人，吃的是谁的粮？奥斯提亚港的粮仓，西西里过来的粮船，过谁的手，大人心里有数。”

“说下去。”

“三个月没见饷，营里已经在骂了。再断三天粮……”马库斯笑了笑，“老夫活了六十一年，见过两回兵变。头一回，兵把长官的头挂在军旗杆上，挂了三天，乌鸦把眼睛啄空了。”

提比略的手收紧了。

链子一绷，苏越的手腕被拽的往前一扯，她拿另一只手撑住凳面，没出声。

九千人，一人一天一斤半麦子，一天一万三千五百斤。

宫里的仓她昨夜在账上见过，存粮够禁卫军吃两天，多一顿都没有。

“三天。”

提比略说。

“三天。”

马库斯拢了拢托加，“大人好好算算。算不清，让帘子后头的人替你算。”

他转身往外走，六个元老跟在后头，最后一个出门的又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这回没人扶。

苏越隔着帘子，听着脚步声出了殿门，下了台阶，一路远了。

院子里的苍蝇嗡嗡的围着烂无花果打转。

提比略坐着没动，链子还绷在手上。

“你听清了。”

“听清了。”

“三天。”

“用不了三天。”

她把手腕上的金环转了半圈，压住磨破皮的地方，“他今天会先动别的。”

“动什么？”

帘子后头没有回话。

殿门外，马库斯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轿夫跪着，一个穿灰袍的男人从轿子后头绕出来，扶住他的胳膊。

马库斯掀开帕子看了一眼，血还没止住。

“今晚在神庙广场，烧死那个东方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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