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床头谈买卖，金链锁手腕

“抖什么？刚才算账的时候，你手稳得很。”

“死人头就在我脚边，大人。”

“他死了，你还活着，该抖的是他。”

提比略的手指从她嘴唇上挪开，在她下巴上蹭了两下，把血抹匀。

地上的羊皮被他膝盖压出两道褶，八百一十二万几个数糊成一团，炭灰混着血，黑里透红。

门口的奴隶跪着，谁也不敢抬头。

“拖出去。”

他头也没回，“脑袋送到马库斯府上，搁门槛上，别敲门。”

两个奴隶爬进来，一个抓脚，一个捧头，地砖上拖出长长一道印子。

捧头的年纪小，手一滑，脑袋又滚回苏越脚边。

他趴下去捡，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苏越把脚往回收了收。

“后院的鹰……”

“今晚有肉吃。”

“起来。”

她没动。

蹲得太久，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

提比略弯腰，一条胳膊兜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几步走到床边，往下一扔。

床比她想的软。

深红的褥子，金漆床架，四根柱子上缠着葡萄藤雕花，藤叶的缝里积着灰。

她陷进去半个身子，湿裙子把褥子洇出一大片深色。

“这床是我叔父留下的。”

他解开胸甲侧边的皮扣，一根，两根，“他死在上面。毒死的，吐了一褥子。后来换了新的，我嫌晦气，一回没睡过。”

“大人今晚打算睡了？”

“你说呢？”

胸甲落地，铛铛两声。

他只剩一件被雨泡透的亚麻短衣，往床沿一坐，床架吱呀一响，塌下去一截。

苏越撑着胳膊往床里挪。

后背抵上床头的雕花，葡萄藤硌着骨头，退不动了。

“账我算完了。”

“算得好。”

“八百一十二万，只是财务署一处。粮仓、铸币所、行省的税，元老院伸手的地方，每一处都有这么一本账。”

她喘了两口气，锁骨的伤口一扯，话尾跟着发颤，“柯罗是个盖印的。大人砍了他，明天元老院就换一个新的来盖。”

“所以？”

“所以大人砍不完。要断，就断他们的钱。钱庄、粮价、铸币，我替大人一样一样拆。”

提比略伸手抓住她的脚踝，往外一拽。

她整个人被拖到床中间，裙摆卷到膝盖上，光着的那只脚还沾着泥和血，蹭在红褥子上。

“你在跟我讲条件。”

“谈买卖。”

“一晚上谈两回买卖了。”

“第一回谈成了。”

她盯着他的手，五根手指扣着她的脚踝，扣得一点缝都不留，“大人要国库，我要活路。马库斯的婚书我撕了，银矿的转让契还在他手里。我要它作废，我父王的借据作废，再要大人一道令，我不归元老府，不进奴隶市场。”

“还有呢？”

“还有……”

“说完。”

“还要一间自己的屋子。门从里面闩。”

提比略笑了。

他笑起来年纪更小，可笑声干巴巴的，到半截就断了。

“前面的都给你。”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朵边，床柱跟着晃了晃，“最后一条，不给。”

“大人要的是账房……”

“我要的是你。”

另一只手揪住她领口的白麻布，往下一扯。

湿透的布不禁扯，嘶啦一声，从领口豁到腰。

凉气扑上来，她打了个寒噤，两条胳膊往胸前收，被他一把按住，压回褥子上。

锁骨上的口子全露出来了，翻着皮肉，血还在往外渗。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拇指按在伤口边上。

苏越咬住嘴唇，没出声。

“疼就叫。”

“叫了大人会停？”

“不会。”

“叫了也白叫。”

拇指往伤口里压了压，血珠冒出来，顺着胸口往下流。

她的腿在褥子上蹬了一下，脚后跟蹬出一道褶，又不动了。

“刚才你嘴唇抖成那样，我当你吓坏了。”

他凑近，鼻尖差点碰上她的，“现在疼成这样，你倒不抖了。”

“……”

“装给谁看？柯罗？他看不见了。门口的奴隶？他们不敢看。”

他停了停，“给我看的。”

她偏过头。

墙角的胸甲歪在地上，甲片缝里的泥被火盆一烤，裂成一小块一小块。

“你从沟里爬出来就在算。”

他的嘴贴到她耳边，热气往耳朵眼里钻，“算我缺钱，算我恨元老院，算我会把你带回来。到这会儿你还在算，算我睡完你，明天还肯不肯替你撕银矿的契。”

“大人肯吗？”

“肯。”

说完这个字，他咬住了她的耳垂，咬得不轻。

“你脑子里算的每一笔，你身上每一寸，从今往后都盖我的印。”

他松了口，嗓子哑下去，“柯罗盖的是鹳鸟。我盖什么，你自己记着。”

火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半截。

苏越睁着眼，盯着床顶。

帷幔上绣着一只鹰，金线掉了好几处，鹰少了一只爪子。

她在心里数。

一万二千第纳尔，年息四成，第一年一万六千八，第二年两万三千五百二，第三年三万两千九百二十八……

数到第三年，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

她把牙关咬紧，从头再数。

一万二千。

一万六千八。

外头又换了一回岗，铁靴子从廊下踏过去，又踏回来。

后院的鹰叫了两声，有人扔了块肉过去，它就不叫了。

醒来的时候，帷幔缝里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

苏越动了动，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腰是酸的，腿是软的，锁骨的伤口被人拿布裹过，裹得歪歪扭扭，布头打了个死结。

床的另一半空着，褥子凹下去一块，摸上去还温。

她撑着坐起来，左手往床沿一搭，叮的一声。

手腕上套着一只金环，两指宽，压手，纯金的。

扣眼被锤子砸死了，边上还留着锤印。

金环上焊着一条链子，一节一节，从褥子底下穿过去，另一头缠在床柱的葡萄藤上，绕了三圈。

她拽了一下，藤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链子刚够她走到床边，再往前一步，就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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