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第一次看到那片杆林,以为那是一片烧过的树林。
一行人已经走了十九天。
这是个不太准确的说法,三个人里真正在走的只有圭。第二天早上,圭看了看息的脚踝,又看了看阿苇的腿,什么也没说,从杆子上解下两只平时装绳子的大筐,一边放一个,挑上肩就走了。圭走得并不急,步子也不算大,只是一步跨过去,路边的小河就到了身后。
头几天,息还在算路程。他脑子里有一张地图,若水在西南,帝丘在东北,这段路他坐高铁走过,上车时泡的茶还没有凉透就到了。照这张地图,圭这样走法,用不了几天就该出山,再过几天,就该看见大平原。
到了该看见平原的那一天,三个人还在翻山。
他在筐里见过三回雪。第一回在山顶,第二回在山腰,第三回直接落在筐沿上,可前一天才穿过一片结满红果的林子,阿苇还摘了一把。三个人蹚过一条河,水只到圭的腰,圭却蹚了大半个上午,到了对岸,息回头去看,来时的岸已经和天连在了一起。他问这条河叫什么,圭说,大水。圭好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这么大的水,还要叫什么。
路边的村子也在变。头一个村子,阿苇还能和人吵架。再过几个,阿苇只能听懂一半。后来连圭也只好比划,那些人的话里有许多他从没听过的音,他把这些音记下来,记到后面,发现已经不像同一种语言了。
有天夜里,他躺在筐里看星星,习惯性地伸出手,用拳头比了比北斗离山脊的高度。隔了几夜再比,又低了一截。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愿意替这件事算出一个数。
他还有一件事想不通。他在筐里看了十几个夜晚的星星,每一夜都长得让他睡醒两回,天还是黑的。没有一夜有月亮。十几天,不管是什么日子,总该有一回。南边贴着山脊的地方,倒是一直有一道很淡的白,弯弯的,不升也不落,他以为是云。白天也不对。太阳挂在那儿,走得慢吞吞的,他总觉得一个上午过去了好几天。他以为这是饿的,或者是脖子上那一刀留下的毛病。
“圭。”有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了,“月亮呢?”
“啥亮?”
“月。天上的月。”
筐晃了两下。圭认真地想了想。
“月是常羲那儿的。”圭说,好像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十二个,养在水里。一年按它们分十二段,我们打结也这么打。月怎么能在天上?那不掉下来了?”
息朝南边抬了抬下巴。
“那是什么?一直不动的那个。”
圭没有回头。“天宫。”圭说,“神住的,从前人皇也住。底下有棵树连着,树在天底下正当中,我们走不到那儿。你们村的巫怎么教的?”
息没有说话。他把眼睛眯起来。这双眼睛好得过分。那道白的中间有几块暗的,很旧,他认得。他三四岁的时候,外婆摇着一把破蒲扇,指给他看过,说那里头有一棵桂花树。月亮被人用一棵树拴住了,名字也换了。
建木。众帝所自上下。这句话他一直当成一种比喻,他还在课上讲过。他躺回筐里,看着那道白,看了半夜。那道白一动也不动。
“太阳也慢。”他说,“今天这个特别慢。”
“今天这个是慢。”圭说,“昨天那个快点。”
息等圭往下说。圭没有往下说。这个人的口音很重,他大概是听错了。
“圭。”他第二天问,“我们走了多远了?”
筐晃了两下。圭认真地想了想,圭回答任何问题都很认真。
“没多远。”圭说,“还没走出这一州呢。”
这时候若水早就拐向了别处,脚下变成了一片很大的黄土台地,草长得稀稀拉拉,风一吹,土就扬起来。他的脖子结了疤,舌头也利索了许多,他从阿苇和圭那里学会了大约四百个词。他把这些词在脑子里按声符分了类,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那片林子。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都不是树。上千根笔直的木杆,从台地上立起来,一排一排,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矮的只有一人高,高的要仰起头才能望见顶。每根杆子脚下,都画着一圈白灰,圈里划着一道一道的刻线。有人蹲在那些刻线旁边,手里捏着绳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正午了。上千根杆子的影子缩成很短的一截,整整齐齐,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息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他上学的时候,操场边上有一个水泥做的圭表模型,底座上写着某届校友捐赠。大家都拿来锁自行车。
“到了。”圭说,把杆子从肩上放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是家。”
这个部落的人大多很黑,鼻头都脱皮,说话都闷闷的。这些人当中只有少数人有圭这么大的块头,大部分人和常人差不多高,孩子就是孩子。圭走进营地,到处有人喊他,也没有人多问一句他带回来的两个瘦孩子。有个妇人端来两碗粥,这粥没有馊。
息一边喝,一边四处张望。他的心跳得很快。
这十九天里,他一直在忍。他没有问,他担心自己一开口,就露出太多的东西。可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这些杆子,这些影子,这些追着太阳过日子的人。那个名字从小学课本起就跟着他。书上有一幅插图,一个光着膀子的人追着太阳跑,他曾经用铅笔给那个人添过一副墨镜。
“圭。”他放下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夸父在哪儿?”
圭正在喝粥,那只碗有澡盆大。圭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看了息一眼。
“你们部落不是叫夸父吗?”息说,“我想……见见他。”
周围安静了一下。
然后圭笑了。
息认识圭十九天,第一次听见圭笑。这是个错误。那笑声从很高的地方砸下来,他的耳朵嗡地一响,碗里剩下的粥全都跳了起来。旁边几个蹲着记影子的人也跟着笑,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笑得直拍大腿。
“你见他?”圭抹了抹眼睛,“你怎么见?你爬上去?”
“……他很高?”
“我跟你说。”圭放下碗,郑重其事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圭,立杆立了四年,打结打了四年,我没见过他。”
“你没见过?”
“我阿翁也没有说过上话。”圭说,“他见过一回,是背影。”
息愣住了。
那个缺牙的老头好心地凑过来,替他解释。这一解释,就解释到了日头偏西。
夸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至少,不是谁生下来就叫这个名字。很久以前,有一代人皇,把这个称号封给了这个部落,因为这个部落的祖上替天下人量太阳。从那以后,部落里能力最大、德行最好的那一个,由全族推选出来,由天地印证,就叫夸父。这个人在,就是这一任夸父。这个人死了,部落再推一个。人皇只管封号,至于谁来担着,人皇也不能插手。
“上上上一任,”老头竖起三根手指,又想了想,加上一根,“是在南边死的。给黄帝打仗。被应龙杀的,跟蚩尤一块儿。”
息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大荒东经》: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
《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道渴而死。
同一个人,死了两次。他的导师的导师写过一篇长文讨论这个矛盾,结论是两条材料出自不同的部族传统,不必强求一致。这篇文章他读过至少二十遍,他还给学生讲过。
不必强求一致。
他坐在黄土地上,看着这个缺了门牙的老头,觉得自己想笑,又觉得有点想哭。
“那……现在这一任呢?”他问,“他叫……他平时在哪儿?”
“在西边。”老头说,“他追影子去了。他只有回来的时候才回来。”
“西边……有多远?”
老头咧开没牙的嘴,用棍子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这头一直拖到那头。
“这是东极,这是西极。九州就这么大。这一任替人皇量过一回,从东走到西,不喝水,不合眼,昼夜不停,走了三十三个日头。这片杆子,记的就是那回的影子。”
老头又用棍子尖在线上戳了一个小点,小得几乎看不见。
“圭挑着你们走回来的路,喏。”
息看着那个点,没有说话。
他知道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禹贡》里的九块地,他闭着眼睛也能在地图上画出来。可是从刚才开始,那张地图就再也不是地图了。他问老头,九州之外呢?老头奇怪地看着他,说九州就是天下,天下就是九州,再往外,是水和没有名字的东西。
他想起那段高铁。上车时泡的茶,还没有凉透。
他忽然很想喝一口那杯茶。
“人皇,”息听见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个问题他已经在肚子里放了十九天,“现在的人皇,叫什么?”
老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连这个都不知道的人,不多见。
“高阳氏。”老头说,“少昊把他养大的。年纪很轻,听说喜欢听曲子。”
高阳。
他早就猜到了。他在祭台上就猜到了。可是猜到和听见是两回事。那个在《史记》里只有几十个字的名字,那个他从来只当作一个符号的名字,那个正在四十天路程以外,也许这会儿正在听曲子的年轻人。
绝地天通。
这四个字从他脑子里浮了上来,他没有去碰。他还不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书上说发生过。书上说的事情很少,而他已经发现,书上说的话,不一定都能信。
到了晚上,圭来找他。
圭蹲在他面前,蹲得很认真,影子把他和阿苇都盖住了。圭手里端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陶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
“我跟老人们说了。”圭说,“河倒流的事。他们说,你身上有东西。可是你连门都没有入,那东西迟早把你憋死。”
“什么门?”
“告祖。”圭把陶盆放在地上,又放下一片磨得很薄的石片,“我们这儿的孩子,长到十二岁都要做。把手割了,把血滴进去,报上你祖灵的名字。祖灵认了你,你就能喘气了。”
“喘气?我现在不是……”
“你没喘。”圭说,难得地说得很肯定,“你现在只是活着。”
息低头看了看那盆水。
他拿起石片,在左手的掌心划了一下。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了疼,他却还不习惯。几滴血落进水里,慢慢化开。
“报名字。”圭说,“你阿翁,阿翁的阿翁,你记得谁,就报谁。”
他张开嘴,然后停住了。
他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翻。一个咳嗽的女人,他连这个女人的名字都找不到,村里人只叫“息的阿母”。没有阿翁,没有阿翁的阿翁。这孩子是外面逃荒来的女人生的。
至于他自己的祖先。
他的爷爷是河南人,当过小学老师,爱喝一种很便宜的茉莉花茶。他的太爷爷的名字,他在家谱上见过一次。再往上,就是一堆他记不住的字辈。所有这些人,一个都还没有出生。这些人的祖先,或许此刻正蹲在某一条河边,或许正等着被谁抽签。
他是这片天地下,唯一一个没有祖宗的人。
“怎么了?”圭问。
水里的血已经快要散尽了。风吹过杆林,上千根木杆一起发出很轻的声音。阿苇坐在一旁,抱着膝盖,看着他。
他想起那股很长的凉意。想起西边高处的雪,想起一群鱼从肋骨中间穿过去。
他曾把自己的血流进去。那天,天地之间,只有那样东西接住了他。
“若水。”他说。
圭的粗眉毛抬了起来:“那是条河。”
“嗯。”
“没听说过告河的。”
“嗯。”
陶盆里的水,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风。那半盆水自己转了起来,慢慢地,朝着一个方向。他的血被带成了一条很细的红线。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掌心进来,顺着手臂,一直走到胸口。
他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吸到底。
他怔住了。
他听见了。不,不是听见。杆林在呼吸,草在呼吸,脚下这片很厚的黄土,那些蹲着的人,头顶那片多得不像话的星星,全都在一起一伏。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口气里。这口气极长,极慢,极老,他猜不出是谁在呼吸,他只能感觉到这口气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到很远的地方去,一进一出,他自己的这一小口,正好被裹在里头。
所以这孩子才叫息。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又听了一会儿。他是个做校勘的人,一件东西看久了,总会看出点什么。这口巨大的气,走得不太匀。每隔很久,在吸到最深的时候,会微微地顿一下。就一下。
很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爬楼梯爬到一半。
“入门了。”圭高兴地说,用一根大手指小心地拍了拍息的后背,差点把他拍进陶盆里,“告祖境。你看,也不难。”
息没有接话。他还想再听听那个地方,可是圭已经站了起来,抬起头,望向了西边。
四周忽然安静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营地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蹲着记影子的人站了起来,喝粥的人放下了碗,那个缺牙的老头拄着棍子,慢慢地挺直了腰。
“看。”圭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息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你运气好。”
太阳已经落尽了,西边的天上还留着最后一线暗红。
在那一线暗红里,立着一道影子。
他一开始以为是山。可是山不会那么细。影子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升进云层里,云在影子的腰间慢慢地流过去。影子在动,迈了一步,那一步大概跨过了一整片他叫不出名字的土地。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一点极轻的震动,从脚下的黄土传过来。他在筐里见过的那三回雪,那道影子大概一步就全踩过去了。
杆林沙沙作响。
已经没有太阳了,已经不该有影子了。可是在这片渐渐暗下来的台地上,上千根木杆的脚下,都拖出了一道很淡很淡的影子,全部朝那个方向,偏了一指。
全营地的人,一个接一个,朝着西边弯下了腰。
圭也弯下了腰。这个两丈高的大个子,弯得很低,很小心。
“那才是夸父。”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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