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天下知道他的人，大多只知道两句话。

一句在《离骚》开头：帝高阳之苗裔兮。屈原拿他认祖，认得很响亮。一句在《尚书》里：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后来的人拿这句话写论文，写了两千多年，论文里的他是一个动词的主语。其中有几篇是我写的。

司马迁多写了几句，说他静渊以有谋。这话没有错。司马迁没有告诉你，他不大会生火。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住在帝丘一间很矮的屋子里。屋子外头站着比城墙还高的人，都在等他说话。他蹲在灶前面，袖子挽着，手里一根树枝，在研究一根柴为什么不着。他的左手四个指尖上有茧，是按弦按出来的。他七岁那年走到东海边上一个没有底的大沟跟前，把琴和瑟都扔了下去，以为没有人看见。《大荒东经》记了这件事，只有四个字，弃其琴瑟。没有一个注家说得清楚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我问过他，他让我先吃粥。

他是那个时代最喜欢那个时代的人。他听得出山神走路的节拍，听得出一条河涨水时的调子。太阳那时候还是十个孩子，挨个儿出来，各有各的脾气，他叫得出每一个的名字。那是众神最好的年代。

那也是人牲最多的年代。天下每杀一个人，他都知道。不是有人报给他，是他听得见。他能告诉你今年祭河死了多少，一个也不差。

后来他把天和地断开了。他是算过账的，那本账我也算过一遍，他算得比我准。这件事断了多少神，我也知道，那个名单是我写的。

你要问我他对不对。

很多人问过我。有人拿着刀问过，有人跪着问过。有一个楚国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站在一面画满了神的墙底下，朝着墙问过，他问得比谁都好。我不能答。这不是客气话。他留给我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不许说。《说文》里说，噎，饭窒也，就是一口饭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所以这本书里没有我。这里头有一个叫息的小史，很爱说话，很爱算账，什么都以为自己知道。那时候他还能说话。他说的，不算我说的。

这本书叫《天倾录》。天倾西北那天，那个小史就站在底下。

后来书上还有一句，在《大荒西经》：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注家也说不清楚。

在若水边上有条鱼，半边是枯的。它在一个回水湾里，游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手指头按在什么东西上。我手里有刀。我站了一会儿，把刀收起来了。

它没有抬头看我。

他还在做人皇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我问他，那个大个子是自己要去送死的，还是他让去的。他说，两样都是真的。你以后写的时候，自己挑一个。

我挑了很多年。

现在轮到你了。

噎 书于西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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