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飞舟落坪，主殿定客

云坪上的风比舟中柔和，扫过脚边石缝里的细草，撩得衣摆一动，便散了。

青徽长老先踏下舟板，回头见叶玄立在舷边，目光遥遥落向层叠青峰，低声道：“走吧，掌门和诸位长老在主殿候着。”

叶玄收回视线，跟上前。陆景衍、温荞紧随在后。温荞走几步，总要忍不住往后瞥一眼庞大的青岚舟，直到山石把舟身遮去大半，才安分下来。

云坪值守的两名弟子上前行礼，青徽长老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各司其职，不必多礼。

一行人沿着玉阶往上走。石阶被代代往来的修士踩得温润，石缝星星点点冒出来蓝花。越往高处，雾气越重，薄薄沾在衣角，浸出一点潮。

不多时，主殿檐角从林木间露出来。朱漆大门沉厚，檐下悬一串玉铃，山风穿过去，铃响一两声，轻得几乎要融进山间雾气里。

外廊敞阔，几根楠木巨柱立着。陆景衍脚步顿住，就地停在廊下，温荞也跟着站住，手指无意识捻着腰间的丝绦，靠向柱子侧边。内门弟子，未经召唤是入不得长老议事的正殿的。

“你们在此等候。”青徽长老丢下一句话，便带着叶玄跨过朱门。

殿内光线沉敛，地上铺浅青岩砖。上首玉座坐着掌门，两侧分列诸位长老，壁上一幅古卷，画尽青岚千山万壑。

才一入内，数道神识淡淡扫过来，是修士辨察来人修为的本能。转瞬之间，众人便已知晓，眼前这人，不过炼气大圆满。

殿里静了片刻。

靠右首，一名灰袍长老侧过头，只同身旁近座的人极轻说了半句：“这位便是玄槎真人那弟子了。”

邻座老者微微颔首，没有再接话。

没有讥讽，也没有热烈的探询，只是几道目光落过来，带着几分无声的叹惋。玄槎真人声名赫赫，已然飞升，留下来的徒弟，却还困在炼气这一关。

叶玄垂手站在殿心，袖口被指尖轻轻捏出一点褶皱，面上瞧不出什么，既不躲闪，也不刻意迎向那些视线。

青徽长老上前一礼，缓缓说起此番前往万法宗的际遇。讲玄槎真人飞升之后，万法宗的几乎每一片砖瓦都被修士哄抢殆尽。讲陆景衍与温荞坊市偶遇叶玄，讲他丹符两道不同寻常的天赋，又说这个弟子孤身漂泊无依，提议邀叶玄入山，做青岚客卿。

掌门坐在玉座上，静静听完全部说辞，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殿中安安静静，唯有檐外玉铃，隔许久才飘来一声细响。

“客卿不受门下门派规矩束缚，安置一处院落即可，可借用我宗资源修行。” 掌门缓缓开口，“玄槎真人的弟子来我青岚，这个席位，可以给。”

他稍顿，往下吩咐：“客卿院那处向阳西院拨给他。日用器物提前置备妥当，后续安顿诸事，交由青徽长老看着安排。”

叶玄上前，恭谨行礼：“多谢掌门，多谢诸位长老。”

掌门望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西院清净，宜炼丹，也宜静修。玄槎真人旧日名声在外，你不必事事急着向旁人证明，安心修行便是。”

“晚辈记下。”叶玄应道。

事便议定。

青徽长老朝廊外扬声唤：“景衍。”

陆景衍闻声，快步入殿，垂手恭立。

“你引叶长老去往客卿西院。安排屋子打扫干净，蒲团、木架、茶炉盏碟，《青岚规略》后续都送去。先领他去丹器阁、功勋堂、汇珍坊看看，把各处门路指给他。规矩不必一股脑说完，拣要紧的讲。”青徽长老说着，手中递出一个储物袋。

“弟子明白。”陆景衍接过，躬身领命。

叶玄再度行礼告退，跟着青徽长老走出主殿。廊下的温荞见他们出来，眼睛亮了亮，悄默声跟在队伍末尾。

三人不曾御使飞遁法器，顺着山腰盘绕的石径缓步而行。山道曲折，林间有小兽受了惊动，簌簌窜入灌木丛，四下只剩鞋底碾过石面的轻响。

客卿院安在向阳山坳，一圈青石院墙，和密密麻麻的弟子寮房隔开，清静，却不至于偏僻。陆景衍伸手推院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

院内收拾得齐整。主屋做静室，侧边一间偏房堆放杂物，墙角辟一方灵土畦，一脉山泉顺着石缝慢慢淌，叮咚落地。

陆景衍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递过去：一套叠得平整的苍青色客卿常服，还有薄薄一卷《青岚规略》。

“这是青徽长老交代转交你的。白玉令牌先前已经交给你了，那是客卿凭信，里面也预先存下了三千贡献，供你初入山门周转。”

叶玄伸手接下衣服和书册。

“贡献是宗门内部流通的凭据，一灵石兑一点贡献，双向皆是如此。宗门内额交易仅限使用贡献点，如果急需大量贡献点，可去执事堂采用灵石兑换。”陆景衍说话节奏舒缓，只拣最根基的来讲，“门下弟子兑换设了月度限额，防有人攒够贡献便尽数套现离山。客卿不受这条约束，只是大额兑换，要到执事堂登记留档。贡献只在青岚山内管用，一出山门便毫无用处，门内租丹室、借阅典籍、坊市缴费，都可以用。”

说完，他略顿一瞬，像是斟酌了下措辞，才继续道清身份之间的差别。

“客卿在外行走，礼遇同长老相当，可内里终究不一样。在册长老有固定俸禄，要参与主殿议事，执掌堂口差事，身上担着宗门的担子。客卿不领月例，不必应付公务，弟子值守课业也不用掺和，来去全凭自己心意。只是长老会不曾允准的话，不可开堂授课，收受束脩。”

温荞在一旁听得入神，手里还捻着衣绦，这时忍不住开口，眼睛亮晶晶的。

“我攒贡献实在费劲。有空就跟着师兄师姐们往后山浅林跑，采些普通灵草，运气好捡得到妖兽褪下的软毛，攒好久才拿到朔日集去换。东西零碎，换不到多少，一点一点熬。我见过几位性子随和的长老去那边摆摊，摆些不起眼的小灵物，卖得极便宜，专门留给我们这些弟子捡漏。可我长这么大，就从没见过客卿去摆摊。”

她说完，脑袋微微偏过去，眼里带着实打实的疑惑。

陆景衍听着，唇角浅浅扬了一点，没有打断她。等温荞话音落尽，才转回朝向叶玄。

“朔日集市集，还有汇珍坊寄售、租摊位，里头种种利弊，我便不在此地多说。等我们到汇珍坊，亲眼看过，再同你细说，也更直观。”

叶玄用神识探查着储物袋中那枚玉牌，静静听完全部话语。三千贡献只是一份起步的便利，不是长久依靠。往后要用的灵材、丹室，依旧要靠炼丹画符一点点换回来。这些得失，他心里已经算得清楚。

他把衣袍连同简册一并收进储物袋里，低声道：“劳你费心。”

“分内之事。”陆景衍微微颔首，“叶长老不妨在此休整一番。等你收拾妥当，我们便动身，先去丹器阁。”

“唤我叶玄即可。”

陆景衍笑笑：“叶道友初来乍到，还是称呼你叶长老为好。宗门弟子之间难免有些争强好胜的情况，有叶长老这层身份压着，可以免去一些麻烦。”

温荞也不管自己听懂没懂，笑嘻嘻的跟着喊道：“叶长老。”

山风翻过院墙，拂过畦边青草，泉水叮咚不绝。日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投下碎碎晃动的光斑。

这一方院落给了他一处落脚的地方，只是这份安稳，终究不是凭空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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