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午间赴舟，云帆初启

回到平归客栈的时候，夜色已经浸深了。

叶玄关好房门，将桌椅上散落的符纸、丹砂一一收妥，又把那几瓶凝血散归置进储物袋最稳妥的角落。他没有立刻歇息，倚着窗沿坐了许久，窗外是镇上零星的灯火，一点一点，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舟上的话，在心头慢慢翻来覆去。

赤焰谷那桩朱果旧约，之前沉甸甸悬在心上，如今朱果树就要移栽到赤焰谷，好好落了根，他心底反倒松了半分。像是这笔债总算有了着落，不算凭空亏欠，可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跟着缠在心头。方才烈炎长老的话，似乎自家老头还亏欠着其他的人情，这让他依旧不愿往赤焰谷去。果树归了那边，关于朱果的另一桩债的根也扎在了那片山谷里，他若是踏进去，便好似主动凑到债的跟前，日日都要记着这一桩亏欠，这般滋味，他不愿受。

若是依旧留在落霞渡小镇，也不是长久法子。两位元婴长老同他说话，消息哪里藏得住。用不了多久，坊市之中便会传开，玄槎老道还有个徒弟流落在外。到那时，各路修士寻来，有好奇的，有打着别的主意的，他不过一个炼气修士，挡不住旁人的心思。

思来想去，也就青岚宗最合适。

他与青徽无旧债，无契约牵绊，只做客卿，来去尚能自主。只是要避开烈炎才好，不必面对面，省得些许尴尬。烈炎说过清晨便动身回谷，那他便等到正午再去林间飞舟。

这一夜，他睡得浅，心里反复掂量得失，像从前摆摊之前，算着药材本钱一般。

第二日天光慢慢抬升，晨雾散尽，日头移到中天，已是正午。

叶玄收拾妥当，身上只带平日随身的物件，出了客栈，往城外林间去。

林间的飞舟还泊在原处，晨时烈炎一行已然离去，舟边少了那一抹刺目的红，只剩下青岚宗弟子往来打理。守舟的弟子认得他，见他过来，略一躬身，放他登舟。

他一踏上舟板，便看见陆景衍。

陆景衍正立在舷边，手里捏着一枚玉色令牌，瞧见叶玄的身影，眼底掠过一点真切的笑意，迎了上来。

“叶道友，我还当你要再思量许久。”

“想清楚了。”叶玄淡淡应了一句。

“长老一早便吩咐我，若是等到落日时分，你还不曾来，我便在此多逗留一日，定要把这枚令牌交到你手上。”陆景衍抬手，将掌心的令牌递过来。

令牌是温润的浅青玉料，上面刻着淡淡的云纹，和昨夜烈炎那枚令牌的气韵相近，却少了几分灼烈火气。

“这是青岚宗客卿令。持此令牌，便是我宗客卿。宗门弟子见此令牌，便当以礼相待。”

叶玄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玉面，微凉。他低头看了一眼，妥帖收进储物袋。

“劳烦陆道友。”

“随我来吧，长老在舱中等你。”

陆景衍引着他穿过舟上的廊道，舟上另有几名青岚宗弟子，或是擦拭法器，或是整理药筐，见陆景衍领着生人过来，都抬眼望了望，目光平和，昨日的事情他们也都听说了，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咄咄的打量。陆景衍顺路简单引荐，只说叶玄是新来的客卿，众人便依礼颔首见礼，不多追问。

一路行至主舱，青徽正坐在案前翻一卷古籍，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过来。

“你来了。”

“见过青徽长老。”叶玄依礼躬身。

“想好便好。”青徽合上书卷，语气从容，“客卿的规矩，昨夜已经同你说清，不再多复述。舟上即刻便启程，随我们回青岚山。”

叶玄应下。

不多时，舟上响起一声清越的钟鸣，是启程的讯号。各处弟子纷纷归位，各司其职。

叶玄得了陆景衍指引，寻了一处靠舷的位置站定，这是他头一回坐飞舟。

先前只听师妹说起，从未亲身试过。

舟身微微一震，一层薄薄的云霭自舟底漫开，托着舟身缓缓离地。底下林间草木缓缓向后退去，一点点变小。飞舟越升越高，风也跟着软了些，衣袂被风掀起。底下的屋舍、田垄、蜿蜒的土路，慢慢缩成细碎的色块，落霞渡的坊市，转眼就成了远处不起眼的一点，埋在连绵的青野之间。

再往上，便入了云海。

云不是地上所见的一团浊白，是疏疏薄薄的，像扯散的素纱，从舟身两侧缓缓淌过。日光穿过云絮，落下来是淡而柔和的金光，远处层峦叠嶂，一座座青山浮在云海里，峰尖露出来，如海中青礁。偶尔有仙鹤展翼，自云隙间悠悠掠过，鸣声清浅，隔了很远才飘到耳边。

下方偶有灵溪绕山，折成一道银亮细线，还有散修御剑独行，只是一点淡光，在远山之间慢慢移动，渺小得如同流萤。叶玄静静倚着舷栏看，风裹着山间清润的灵气扑面而来，和落霞渡坊市混杂药香、尘土、灵石气息的空气全然不同。

舟上的弟子各自安静做事，偶有低声闲谈，声音压得很轻，不扰旁人。温荞也在舟上，正倚在另一边的船舷，托着腮看底下流云，看见叶玄，朝他轻轻眨了眨眼，又转回头继续看风景，没有跑过来聒噪。

陆景衍走到他身侧，同他一道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

“这一路去往青岚山，要行大半日。舟上灵气安稳，你若是乏了，那边舱室有空闲的客舍，可以歇息。”

“多谢。”叶玄应着，目光依旧望向远方。

“叶道友客气了，只是回到山门之后，再见道友，我拍是得尊称一声叶长老了。”陆景衍笑道。

叶玄脸颊有些发烫。

一路行来，云海时浓时淡。浓时，周遭尽是白茫茫一片，只余下飞舟自身灵光缓缓流转，分不清东西南北；淡时，又能遥遥望见下方灵田成片，灵木郁郁，有些小的修真据点依山而建，屋舍错落，也是另一番人间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云雾之中，渐渐浮出一重一重的青山。

便是青岚山了。

群峰连绵，主峰最高，隐在云气深处，余下侧峰环拱，如众星相抱。山间古松斜生，灵瀑自崖壁垂落，水落之处起薄薄烟霞。山外立着一道隐在云里的护山大阵，一层淡青色的灵光，如水波一般，在峰外缓缓流转。

叶玄望着这一片山，心里不自觉想起从前跟着老头待的那座小山。那山低矮，灵气稀薄，只有一间简陋茅屋，几畦药圃，冷冷清清。两相一比，高下立见。他没有生出怨怼，只是心底漫上来一点淡淡的、无处安放的局促，像从前乞讨时，站在富户门前，自知一身寒酸。

飞舟放缓速度，顺着阵门留出的通路向内而行，阵门处有值守的弟子，远远见是本宗飞舟，微微颔首，不做阻拦。舟身慢慢沉降，落向主峰之前的阔大云台。云台以青色灵玉铺成，玉面莹润，生着星星点点的碧色灵苔，四周立着古柏，枝上缠绕淡青色灵藤。

云台两侧，各有弟子值守，衣袂皆是浅青，见飞舟落地，齐齐行礼。更远处，山道顺着山势蜿蜒向上，亭台、丹房、演武场、藏书阁依次散落在峰腰，屋宇多是木石原色，不事繁复雕饰，和青岚宗的气质相合。时有弟子沿着山道缓步往来，或是捧着药草，或是携着符笔，步履从容。

舟板缓缓落下，云霭散尽。

陆景衍侧过身，轻声道：“到了，这里便是青岚宗山门云台。”

叶玄踏出舟外，脚踩在微凉的灵玉台上，周遭灵气比舟上更厚，悠悠漫过来。他指尖无意识碰了碰储物袋里那枚客卿令牌，心里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欢喜。

风从山间漫下来，带着松针与灵草的淡香。青徽自主舱走出，立于云台之上，望向连绵青峰。

青岚山，便是他暂时落脚之处。

方才那一点自惭也悄悄沉下去，他提醒自己，他只是来做客卿，不是来攀附。往后，他依旧可以炼丹、画符，慢慢攒灵石，慢慢寻筑基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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