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落地

三姨娘发动是在十一月初九的夜里。

事先没有一点征兆。那天傍晚春桃还来洗衣房送过一趟衣裳，说姨娘下午胃口好了些，吃了半碗粥，靠在榻上给孩子缝小肚兜。阿阮问她补汤的事，春桃说打从大小姐回府那日断了之后，主母那边再没送过，赵嬷嬷见了她也不提，就当没这回事。

“可主母这两日又打发赵嬷嬷来了一趟，送了一匣子阿胶，说给姨娘补身子。”春桃当时是这么说的，“姨娘收下了，没敢动。阿阮姐姐，那阿胶能吃吗？”

阿阮想了想：“先放着别吃。主母送的东西，等孩子落地了再说。”

她这话说早了。

半夜亥时刚过，洗衣房的门被拍得山响。阿阮从烘房角落里惊醒，披了件夹袄去开门，春桃站在外头，脸煞白，头发散了一半，脚上只趿着一只鞋。

“阿阮姐姐！姨娘肚子疼得厉害，才七个月出头，怎么就要生了！”春桃声音打颤，“稳婆我已经让春生去请了，可今晚府里的车马都被主母调出去送年货了，春生是跑着出去的！姨娘的婆子——新来那两个——一个说去烧水半天没回来，一个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不肯进屋！我怎么办！”

阿阮一把攥住春桃的手，把她拽进洗衣房：“你喘匀了气，慢慢说。姨娘疼了多久了？”

“约莫半个时辰。起初是隐隐坠痛，我没敢惊动人，后来疼得紧了，姨娘咬牙忍着，让我来找你。”

“见红没有？”

“有。不多。”

阿阮心里一沉。七个月出头见红阵痛，不是足月发动，是受了什么刺激。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补汤断了半个多月，阿胶没动过，谁还能下手？她来不及细想，扯了件干衣裳披上，把烘房里温着的半壶水塞给春桃：“你先回去，别让姨娘慌。我去找素云。”

“大小姐今儿没回府，素云姐姐在苏府——”

“那就找大少爷。”阿阮已经出了门，“大少爷今晚在府里，素云走之前说过他回来。你回去看着姨娘，让那两个婆子该烧水烧水该递布递布，她们不听话你就说‘大少爷马上派人来’，她们自然不敢怠慢。”

春桃得了主心骨，攥着水壶跑了。阿阮摸黑往林碧锦的院子走，半路迎面撞上一个人，两人差点摔成一团。对方先站住了：“阿阮？”

是春生。瘦高个儿，跑得满头汗，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妇人，正是府里常请的稳婆刘姥姥。

“稳婆请到了，我跑了两条街。”春生抹了把汗，“姨奶奶那边怎么样？”

“不好，早产征兆，才七个月出头。”阿阮三两句话把情况说了，又补了一句，“你能不能想法子递个话给大少爷？今晚府里不对劲，主母把车马调出去，三姨娘院子里两个婆子不听使唤，稳婆是外头请的，得有人压住场面。”

春生没犹豫：“我这就去大少爷院子。你让春桃把姨娘屋里能用的家伙什都备齐了，热水剪刀干净的布，一样别少。”

阿阮点头，春生带着稳婆快步往三姨娘院子去，她拐了个弯往洗衣房跑——烘房里有她平时攒下的干净旧布，撕好的，原本是备着给各房洗破的衣裳打补丁用的，现在派上大用场了。

她抱着一摞干净布赶到三姨娘院子时，情况比她想的还乱。三姨娘在屋里疼得直冒冷汗，春桃跪在床边攥着她的手，稳婆刘姥姥正在铺草纸。两个新来的婆子一个蹲在灶间烧水，水烧得倒是开，但柴火乱塞一通，浓烟倒灌进屋里，呛得三姨娘直咳嗽；另一个站在院门口抻着脖子往外看，阿阮进来时她缩了一下，扭头就往主院方向走了。

阿阮没拦她。拦不住，不如让她去，主母要知道这边的事，怎么都瞒不过，不如把精力放在三姨娘身上。

她把干净布递给春桃，又去灶间把那个烧水的婆子换下来：“你去外头打一盆井水进来，要凉水，再说。”婆子嘟囔了一句什么，阿阮没理她，自己蹲下来把灶膛里堵着的柴火抽掉几根，火苗腾地蹿上来，水很快咕嘟咕嘟开了。

刘姥姥过来看了眼三姨娘的情况，出来把阿阮拽到一边，压着声说：“早产，胎位倒是正的，可姨娘身子虚得很，阵痛没劲。我给她含了片参，能不能撑下来看她自己。你去弄点吃的来，热乎的，稀的，姨娘得有力气。”

阿阮转头去厨房。三姨娘院子里的小厨房冷锅冷灶，米缸见了底，鸡蛋只剩一个。她翻了翻，从碗柜最里头找出半把挂面，灶上烧开水下了，又磕了那个鸡蛋进去。春桃趁稳婆给三姨娘揉肚子的空当溜出来，接过碗时手还在抖：“阿阮姐姐，姨娘说她疼得没劲……”

“你喂她吃。吃完你跟她说，大少爷一会儿就来，让她安心。还有，那碗挂面里我搁了半勺红糖，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放的，让她吃就是了。”

春桃点头去了。阿阮站在三姨娘院子里，深秋夜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稳婆来之前，春桃说三姨娘下午还好好的。下午到半夜之间，谁来过？

她摸到灶间，翻了翻灶台角落的柴火堆，没看出什么。又转到三姨娘窗根底下，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看见地上有半片踩碎的瓜子壳——南瓜子。三姨娘院子里不种南瓜，厨房里也没有南瓜子。有人白天来过，嗑着瓜子在三姨娘窗根下站了一阵。站这儿干什么？听声。

阿阮把瓜子壳捡起来揣进袖子里，没声张。

林碧锦来得很快。春生到底把人请来了，大少爷没穿外袍，显然是得了信直接从书房赶过来的。他进来先问了稳婆情况，稳婆说“胎位正，但早产，得看姨娘自己撑不撑得住”。林碧锦站在院子里沉着脸吩咐春生：“你跑一趟苏府，跟大小姐说一声，让她明早带个大夫来。今晚先让刘姥姥顶着。”又转头对阿阮说，“你在这儿守着，有事打发春生来报。”

阿阮应了。林碧锦走前扫了一眼那两个婆子，撂下一句“今晚谁再乱跑，明儿就打发去庄子上”，那个从院门口溜出去又溜回来的婆子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蹲灶间烧水去了。

后半夜三姨娘疼得越来越密。刘姥姥出来两回，一回说“开三指了”，一回说“别喂东西了，省得使不上劲”。春桃守在里面没出来过，阿阮守在院子里，春生在院门外头蹲着，三个人都没合眼。

寅时末，刘姥姥掀帘子出来，满脸是汗：“露头了，姨娘使劲使得对。再有一刻钟差不多。”

阿阮攥紧了袖子里那半片瓜子壳。她方才趁刘姥姥给三姨娘揉肚子的空当，悄悄问过春桃：“下午谁来过？”春桃想了想说：“主母房里的赵嬷嬷来过一趟，送了那匣阿胶。她走后姨娘就说有点累，躺了一会儿起来缝肚兜，没别的。”赵嬷嬷走了之后三姨娘就发动了。阿胶没问题——阿阮之前让春桃把阿胶原封不动搁着，没人碰过。但赵嬷嬷来过，在这儿站过，嗑了几颗瓜子。

她没空细想。屋里传来婴儿第一声啼哭，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了一下才透出气来。

“生了生了！男孩！”刘姥姥在里头喊。

阿阮腿一软，靠着墙蹲下来。春生在外头蹦起来，差点撞翻晾衣杆。帘子掀开，春桃抱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探出头来，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阿阮姐姐你看！是个小少爷！”

阿阮凑过去看了一眼，孩子不大，七个月出头能有这个斤两算不错了，闭着眼攥着小拳头，哭声响亮。三姨娘在屋里头躺着，刘姥姥还在收拾后续，春桃把孩子抱进去搁在三姨娘枕边。三姨娘脸色苍白，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脸上，她抬眼看阿阮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来，只把一只手伸出来，冲阿阮招了招。

阿阮走进去，蹲在床边。三姨娘攥住她的手，攥得很紧，掌心全是冷汗。

“阿阮。”三姨娘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春桃跟我说了。汤、药方子——你救了这孩子两条命。”

“姨娘别这么说，都是赶巧了——”

“不是赶巧。”三姨娘打断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心里有数。今晚要不是你，那稳婆都到不了。你记着——往后这孩子长大了，你多看他一眼。你在他就多一层福气。”

阿阮没应这句。她抽出手来把三姨娘的被子掖了掖：“姨娘先睡。明早大小姐带大夫来，孩子得让大夫瞧瞧。七个月出头，怕有什么不足的，得仔细养。”

三姨娘点点头，合上眼就睡过去了。春桃抱着孩子也困得直打晃，阿阮把孩子接过来放到摇篮里——摇篮是林碧锦方才走前打发春生送来的，说是他小时候用过的旧物，虽旧但结实。

她坐在摇篮边守着，春生蹲在外头没走，隔着门帘小声问：“阿阮姐姐，小少爷的名儿定了没有？”

“还没起呢，等三姨娘醒了再说。”

“那咱们私下先叫着？总不能‘哎哎’地叫。”

阿阮想了想：“先叫小七吧。七个月生的，好记。”

春生在外头念了两遍“小七”，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方才去大少爷院子路上，碰见赵嬷嬷了。她打着灯笼往主院走，我问她这么晚了出来干什么，她说给主母取药——主母夜里心口疼。可我看她走的方向是从三姨娘院子这边过去的。”

阿阮没说话，把那半片瓜子壳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摇篮边上。赵嬷嬷下午来送阿胶，在三姨娘窗根下站了一阵，晚上又“碰巧”出现在这一带。三姨娘七个月早产，差一点就保不住。

这笔账，她记下了。

天亮的时候大小姐果然带着苏府的大夫到了。大夫看了孩子，说“先天稍弱，但不碍事，好生养着能站住”。大小姐破天荒在三姨娘屋里多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摇篮里的孩子，转头对素云说：“去把我小时候那套银锁银镯找出来，给孩子戴。”素云应了，走前瞥了阿阮一眼，微微点了个头。

阿阮知道那意思是：你昨晚做的，大小姐记着了。

她没在院子里多留，悄悄回了洗衣房。烘房里还有一盆昨天的衣裳没搓完，大小姐的褙子泡过头了，得赶紧处理。她蹲下来搓了两把，手泡在冷水里，脑子还转着昨晚的事。

三姨娘生了，小七落地了。可赵嬷嬷那半片瓜子壳的事还没完。主母没能在药方和补汤上得手，孩子生下来了，接下来她会做什么？是消停了，还是换条路走？

还有春生昨晚碰见赵嬷嬷时，赵嬷嬷说“主母心口疼”——主母是真病还是装病，好把注意力引开，让三姨娘这边出事时没人顾得上？

阿阮把大小姐的褙子搓干净，晾到架子上，抬头看了看天。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今冬的头一场雪还没下。

她蹲回盆边，接着搓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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