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省亲

阿阮把大小姐的衣裳洗到一半，前头就传来了大小姐回府的动静。

她隔着洗衣房后窗往外望了一眼，只看见几抬箱笼从月洞门外抬进来，素云跟在后头，手里还捧着那个掐丝珐琅手炉。刘婆子已经慌慌张张跑出去迎了，临走撂下一句“阿阮你把烘房再添把火，大小姐的衣裳要烘透”。

阿阮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搓衣裳。大小姐的衣裳还没送来，素云照老规矩得亲自送——她不放心别人经手。阿阮趁这个空当把烘房的炭添足了，又把架子最上层腾出来，那是专门给大小姐晾衣裳的位置，不跟底下人的混放。

果然，未时刚过，素云抱着一个大包袱进了洗衣房。刘婆子又屁颠屁颠跟进来招呼，素云照例不冷不热地点了个头，把包袱往案子上一搁，一件件往外拿。

“这件藕荷色绣兰纹褙子，料子娇贵，别拿刷子硬刷。这件月白绸衫领口沾了胭脂，皂角水轻轻揉。”素云一样样吩咐完，又补了一句，“大少爷那件骑装，赵嬷嬷说送过来了，你洗了没有？”

阿阮把骑装从架子上取下来，叠好搁到素云面前，暗袋那面朝外，缝口朝着素云的手。素云拿起来翻看，手指碰到暗袋里的硬纸团，手一顿，抬眼看阿阮。阿阮没说话，目光往刘婆子那边扫了一眼。素云会意，不动声色地把骑装重新叠好，说：“这件我带回去，大少爷的衣裳向来房里自己收拾。”又对阿阮说，“你跟我出来一下，大小姐还有句话问你。”

阿阮跟着素云出了洗衣房，拐到廊下僻静处。素云站定了，压低声音：“暗袋里是什么？”

“一张药方。红花、麝香、三棱，三剂，落胎用的。”阿阮声音也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从大少爷骑装里翻出来的。我不敢动，原样塞回去了。”

素云脸色变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你怎么知道是落胎药？”

“我在洗衣房泡了三年药渍布，安胎的落胎的，闻都闻得出来。”

素云盯着阿阮看了几息，那目光跟平时不大一样，带了几分重新打量的意思。末了只说一句：“你倒沉得住气。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人。连刘婆子都没说。”

“好。你把嘴闭紧，衣裳照常洗，这事我来处置。”素云抱着骑装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大小姐在正院花厅坐着，待会儿可能要叫你问话。你去了别慌，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

阿阮应了声是。素云走了，她回洗衣房把大小姐的衣裳泡上，刚搓了两把，春桃溜进来了。

春桃端着笸箩，里头是三姨娘的贴身小衣，说是来送洗。阿阮翻看了一下，指尖触到腰封处一片发硬的渍痕，颜色发乌，和正常安胎药的浅褐色不一样。凑近闻，除了当归川芎，还有一丝甜腻的薏仁气。

“姨娘这几日除了吃药，还吃了什么？”阿阮问。

春桃蹲在盆边帮她搅衣裳，压着声说：“主母每日赐一盅补汤，赵嬷嬷亲自送，盯着喝完才走。从大小姐传话说要回府那日起，主母就开始送汤了。”

“喝了几天？”

“五六天了。”春桃嘴快，说完自己也觉出不对，“阿阮姐姐，那汤是不是——”

“别嚷。”阿阮止住她，“你回去找个由头把汤盅打了，别太刻意，就说手滑。然后去主母院上再领，赵嬷嬷要是推说今日没了，你就一直要，要不到就在院门口抹两把泪，说姨娘怀着身子想喝口汤都喝不上，让下人们都听见。”

春桃眨巴着眼：“这能行？”

“赵嬷嬷心里有鬼，你一闹，她怕招眼，要么换盅没问题的给你，要么干脆不给了。姨娘停一天汤，自己就能觉出身子舒坦不舒坦。”阿阮手上搓着衣裳，嘴上不停，“还有，二少爷最近送来的衣裳多，墨渍也重，你让春生送衣裳来时多留一步，我有话问他。”

春桃应下，抱着笸箩要走，阿阮又叫住她：“等等。二小姐那边春杏跟你熟不熟？”

“熟啊，春杏常来找我讨鞋样子。”

“二小姐最近在抄佛经的事，你听春杏提起过没有？给谁抄的？”

春桃想了想：“春杏说二小姐给府里故去的姨娘抄经积阴德。我问是哪个姨娘，春杏说二小姐没明说。”

阿阮点头，让春桃去了。她转头去翻二少爷昨天送来的四件衣裳，袖口胸前墨渍都重，但料子里还吸着一股淡淡的苏合香，里面掺了别的什么。凑近闻了又闻，辨出是曼陀罗花的粉末。量不大，混在苏合香里根本闻不出来，但人闻久了就昏沉嗜睡。

阿阮把那四件衣裳单独泡了一盆，拿皂角水漂了三道，又用热水烫了一遍，把香味彻底洗掉才晾上。等衣裳烘干了叠好，她叫住来取衣裳的春生：“春生哥哥，你回去跟二少爷说一句——洗衣房的阿阮讲，最近二少爷要是读书犯困，不如把书房里的熏香停几天试试，换点清神的薄荷艾草，比参汤管用。”

春生愣了一下：“你一个洗衣房的，怎么管起二少爷书房的事了？”

“我天天洗二少爷的衣裳，衣裳上什么味闻不出来？”阿阮笑了笑，“你只管传话，二少爷信不信由他。”

春生半信半疑抱着衣裳走了。阿阮刚把二少爷的衣裳打发完，刘婆子从前头跑进来：“阿阮！大小姐叫你过去问话！快把围裙解了，理理头发！”

阿阮擦了手，跟着刘婆子去了正院花厅。大小姐歪在罗汉榻上，素云站在身侧。阿阮进来行礼，大小姐没抬眼，手里翻来覆去地捏着一块帕子。

“你就是阿阮？素云说你从大少爷骑装里翻出张药方子？”

“回大小姐，是。”

“看清楚了？落胎的？”

“红花、麝香、三棱，三味搁一块儿，孕妇沾了就要出事。”

大小姐把帕子往桌上一撂，坐直了些，脸上那点懒散收了，露出精明来：“谁送那件骑装到洗衣房的？”

“赵嬷嬷亲自送来的，说是主母吩咐的，大少爷的衣裳要仔细洗。”

“赵嬷嬷。”大小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撇了撇，转头对素云说，“听见没有？我娘死了这些年，主母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如今连我哥的衣裳都敢动手脚。她往我哥衣裳里塞落胎药方，回头三姨娘出了事，查出来是从我哥这儿流出去的，我哥跳进黄河洗得清？”

素云低声说：“大少爷未必知道这事。赵嬷嬷是主母的人，衣裳经她的手送出来，跟大少爷房里没关系。”

“我知道我哥不知道，可外人不知道啊。三姨娘真要出了事，主母把事往我哥头上一推，国公爷信不信？朝里那些人信不信？”大小姐越说越气，拍了下榻沿，“素云，你去把这事告诉我哥，让他自己查赵嬷嬷。”

素云应了，却站着没动：“大小姐，这事闹开了，主母固然没脸，可三姨娘那边也讨不了好。如今三姨娘怀着身子经不起折腾。奴婢斗胆说一句——不如先让大少爷把赵嬷嬷扣住审一审，问出药方是哪儿来的，别声张。等三姨娘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再跟主母算总账。”

大小姐瞪了她一眼，半晌哼了一声：“你倒会做好人。”

“奴婢是为大小姐着想。闹得太难看，国公爷为难，大小姐脸上也不好看。”

大小姐不说话了，手托着腮想了半天，摆摆手：“行吧，就按你说的办。你去跟我哥说，让他悄悄查。赵嬷嬷那老货先别惊动，留着她还有用。”又想起什么，“那个阿阮——洗衣房的——还算机灵，赏她几个钱。”

素云看了阿阮一眼：“大小姐，赏钱不如赏别的。她月钱被刘婆子克扣了不少，赏钱她也留不住。不如跟刘婆子说一声，以后她的月钱直接由奴婢这边过一道手，刘婆子再贪也不敢贪到您头上。”

大小姐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你看着办。”

素云便打发阿阮回去。阿阮退到门口时，素云跟出来两步，低声说：“回去好好洗衣裳。三姨娘那边的事你只管看着，别动手，大小姐这边自有计较。”顿了顿又补一句，“二少爷书房熏香的事，你方才多嘴了。下次这种话别让春生传，传不好就是祸。二少爷的衣裳以后别单洗，跟其他人的混着洗，单独洗太扎眼。”

阿阮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素云这番话说明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二少爷的熏香、三姨娘的汤药、自己洗衣裳的手脚，这个掌事丫头比大小姐厉害得多。难怪大小姐骄纵这些年也没出过大乱子。

回到洗衣房，天已经擦黑了。阿阮坐在烘房门槛上啃了个冷馒头，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药方的事大小姐接过去了，让大少爷悄悄查。三姨娘的汤春桃去闹一场，主母那边暂时会收敛。二少爷的熏香她不再递话，但每次送来的衣裳她多漂一遍，好歹让二少爷白天少闻些。至于二小姐给故去姨娘抄经的事，等春杏再来送衣裳时探探口风再说。

她正想着，春桃又溜进来了，脸上带着笑：“阿阮姐姐！我按你说的把汤盅打了，赵嬷嬷果然说今日没了。我就在院门口抹了把泪，说姨娘怀着身子连口汤都喝不上——赵嬷嬷脸都绿了，赶紧从厨房提了壶热水给我，让我回去给姨娘冲红糖水。这老货心虚得很！”

“姨娘喝了吗？”

“喝了，睡了一觉，醒来跟我说‘今儿这觉睡得舒坦’。”春桃凑近了，声音低低的，“姨娘还问打翻汤盅是谁教的，我说是洗衣房的阿阮姐姐。姨娘没说话，就攥着我的手，攥得可紧了。”

阿阮低头搓了两把衣裳，没接话。春桃又说：“对了，素云姐姐方才打发人来说，明儿大小姐的衣裳还得再洗一批，让你提前备好热水。还有——素云姐姐让我告诉你，大少爷今晚回府，赵嬷嬷那边已经有人盯着了，让你别怕。”

阿阮点点头。春桃坐了一会儿走了。烘房里炭火烧得旺，晾衣架上挂满了各房的衣裳，主母的、媵妾的、大小姐的、二少爷的、三姨娘的，一排排分门别类。阿阮看着那些衣裳，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大小姐的衣裳得仔细洗，二少爷的衣裳还得再漂一遍，三姨娘的汤不知道主母那边还送不送，二小姐的佛经到底给谁抄的，这些都得一件件来。

但至少今晚，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汤停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