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内奸落网

后半夜的海风更凉，一阵阵扫过来，吹得船帆哗哗响，缆绳跟着轻轻震颤。

朱允炆一直钉在船舷边上，半步都没有挪，目光死死锁在船队后方那一大片黑沉沉的海面。派出去包抄的两艘快船走了快小半个时辰，半点动静都没有，连约定的信号都没传过来。他手指深深抠进船帮粗糙的木沿，指节绷得发白，掌心里浸出一层冷汗。

程济就站在他身侧，同样望向那片黑暗，压着嗓门开口。

“陛下，不必太过忧心，陈百户做事一向稳当，不会乱出岔子。”

朱允炆没有应声。他心里清楚，如果这条跟在后面的尾巴，真的是水师自己人安排出来的，麻烦就大了。外头官军明着来打，还能靠着战船列阵硬扛，可队伍里面藏着内鬼，悄悄往外递消息，随时随地都能把所有人的性命葬送掉，比正面围剿还要凶险得多。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等着，耳边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又熬过一段时间，后方海面终于飘过来两声短促的鸟叫，正是提前说好的信号。

“是信号。” 程济绷紧的肩膀松了一截。

没过多久，两道黑影从夜色里面划出来，正是那两艘快船，慢慢靠上主舰船侧。陈百户率先翻上甲板，身后两名兵卒押着一个被绳索捆牢手脚的水手。这人一身短打，浑身湿透，头发往下淌海水，脑袋埋得很低，身子不停发抖，吓得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陈百户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

“陛下，侯爷，抓到人了。此人独自驾一条小船，不远不近吊在船队后面，一直隔着大概两里，不追上来，也不肯跟丢。我们绕到侧前方把他截住，他见跑不掉，当场就想往海里跳，被我们及时拽了回来。”

这时张赫也闻讯走过来，脸色沉下去。

“搜出什么东西没有？”

“搜到这个。” 陈百户抬手，从怀里掏出用油纸裹紧的小包，一层层掀开，里面躺着一颗密封好的蜡丸，“藏在他裤腰带夹层，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张赫接过蜡丸，指尖稍稍用力捏开，取出卷成细条的纸条，挪到风灯底下细看。灯影晃动，纸上一行小字清清楚楚写着：建文余党已经离开青鲨澳，船队朝着金门行进，请王都司尽快调遣战船，在金门水道埋伏拦截。纸上没有留下名字，但是角落盖了一方小小的印记。

“这印是谁的？” 朱允炆往前凑了两步。

“是李茂。” 张赫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掌管所有快船哨探，平日里下发哨令，用的就是这方印。”

朱允炆心口猛地一沉，最怕的情况还是成真，内鬼就在这支水师里面。

“李茂此刻在哪？” 张赫转头看向陈百户。

“还待在他自己那条快船之上，我们没贸然动手，没有惊动他。他手下那几个心腹，眼下还一无所知。”

张赫转头看向朱允炆，等着他拿主意。

“陛下，此人该如何处置？”

朱允炆静静想了片刻。

“先不要闹大，稳住所有人。派人去请他登上主船，就说要商量明天一早登岛的哨探布置。等他踏上这条船，人证物证全都摆在面前，他想抵赖也没有余地。至于他手下那些不知情的兵卒，一概不追究罪责，不要牵连旁人。”

“就按陛下说的办。”

张赫立刻吩咐身边亲兵。

“划小船过去，请李千户来主舰议事，就说商议金门登岛哨探排布。”

亲兵领命，坐上小船，消失在夜色当中。

没过多久，李茂就过来了。他一身整齐武官装束，神态看着和平常没有两样，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意，看不出半分慌张。踏上甲板，他先对着朱允炆和张赫拱手行礼。

“陛下，侯爷，唤末将过来，是不是商讨明日登岛的安排？”

朱允炆没有回话，张赫同样一言不发。

李茂脸上那点笑意慢慢僵住，心里隐隐发慌，又试探着开口。

“侯爷？”

张赫把蜡丸连同那张纸条往前一推，摆在他眼前。

“李茂，你先好好看看这个。”

李茂低头扫过纸条，脸色唰地一下白透。嘴唇来回动了几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是我的人，从你手下这个哨探身上搜出来的。” 张赫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甲板上，“你打发他连夜尾随船队，打算把我们行进路线报给泉州的王都司，引官军战船堵在金门水道伏击我们，有没有这回事？”

冷汗顺着李茂额头不停往下淌。他还想挣扎抵赖。

“侯爷，这是有人存心陷害末将！”

“印是你的印，送信的人是你的手下，已经全部招认。” 张赫直接打断，“难不成，还要我把所有细节一条一条替你说清楚？”

李茂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甲板上。

“侯爷！陛下！末将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全家老小全都留在泉州城内，燕王府那边拿我妻儿性命胁迫，放话说，如果我不肯往外递消息，一家人全都活不成。末将是被逼到绝路上，才出此下策！”

朱允炆安静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以前刷短剧，里面的叛徒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一心只为牟利。可眼前的李茂，趴在地上哭得狼狈，说到底是被人拿家人拿捏住软肋。心软的念头一瞬间冒出来，可他不敢顺着这个心思松口。一旦放过通风报信的内奸，就是拿整条船上几千人的性命开玩笑，对愿意跟着自己的所有人都不公平。

“你的难处，我听得明白，也信你这话。” 朱允炆缓缓开口，“但你把整支船队的去向卖给官军，是拿数千人的性命，去换你一家人安稳。这件事，不能轻轻揭过去。”

他稍稍停顿，继续往下说。

“念你是受人胁迫，我不取你的性命。革除千户官职，暂且押下去看管，等我们在金门站稳脚跟之后，再另行发落。你麾下那些不知情的兵卒，一律不连坐，照常当差。”

李茂伏在木板上，许久没有抬头，最后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不杀之恩。”

旁边亲兵上前，把他架起来带走。

甲板上安静下来。附近快船上面不少兵卒偷偷探头张望，听见朱允炆说不会牵连无辜，原本悄悄躁动的人心慢慢安定，没有人起哄闹事。

张赫走到朱允炆身侧，压低声音。

“陛下，这个处置很妥当。李茂掌管快船哨探，如果大肆连坐，底下人心大乱，这支哨船队伍直接就垮了。”

朱允炆轻轻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前面漆黑的海面。

“离金门还有多远？”

“不远了。” 张赫答道，“按现在这个航速，天亮之前，就能望见金门岛的轮廓。”

朱允炆不再多言，脑子里不停盘算天亮之后的安排。

李茂这条内奸线，算是暂时清理干净。可还有一桩悬在心上的事：早前李茂送出的另一封蜡丸，已经往泉州送出去两天，谁也不知道王都司有没有收到消息，会不会已经调遣战船，埋伏在去往金门的海路之上。留给他们落脚布局的时间，已经不多。

慢慢的，天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夜色一点点褪去。

晨雾散开，远处海面浮起一道黑乎乎的岛影，那就是金门。

金门，到了。

朱允炆望着那道岛影，手指攥紧了船帮。能不能兵不血刃拿下这座岛，就看今天这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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