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枢楼

叶家堡东南角有座楼，叫星枢楼。

南州城的小孩夜里哭闹，当娘的就吓唬：“再嚎？再嚎把你扔星枢楼顶上去！”小孩立马闭嘴。这楼在叶家堡最里头，外头围了三圈迷魂阵，养了十七窝毒蜂，墙根底下还埋着三十六具机关傀儡。据说上回有个不开眼的蟊贼想翻墙进去偷东西，第二天清早巡逻的家丁发现他挂在楼顶避雷针上，裤子尿湿了半截，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看见星星在走路”。

楼高九层，每层各有各的鬼名堂。第一层是情报堂，三面墙上嵌满了拇指大的灵石片，密密麻麻跟鱼鳞似的。每隔一炷香功夫，就有玉笺从墙缝里“噗”地弹出来，在半空飘两圈，找准了架子自己插进去。叶无咎给这玩意儿起了个名叫“千眼壁”，九州各地但凡叶家影子递回来的消息，从苍梧宗宗主昨晚吃的啥夜宵到东州剑庐养的那条大黄狗下了几个崽，全在这儿堆着。

此刻三楼茶室里，叶无咎歪在云纹藤榻上，手里卷着本《山海异闻录》，眼睛却总往楼梯口瞟。他头发白了大半，拿根乌木簪随便一绾，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脚边炭盆里烤着三个红薯，皮都焦黑了也没人翻面。

对面蒲团上坐了个干瘦老头儿，姓魏，叫魏无涯。头发白得跟霜打的茅草似的，拿红绳胡乱扎了个揪，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藏青道袍，腰里别着个磨得锃亮的龟壳。这老头儿搁南州街头一蹲，准有人往他碗里扔铜板。可九州各大宗门的话事人提起“星卜先生”四个字，后脊梁骨都得冒凉气。星枢楼里所有情报到他手里过一遍，他闭着眼掐半天指头，连苍梧宗下任宗主哪天倒台都能给你算出来。

魏无涯端起茶碗滋溜一口，皱巴巴的眼皮掀了掀：“我说老叶，你打从坐这儿起，往楼下瞅了十七回了。脖子不酸？”

叶无咎把书往脸上一扣，闷声闷气地回：“我闻着味儿了。九城那小子今儿个开了一坛新的。”

魏无涯鼻子抽了抽，果然一股醇厚酒香顺着楼梯缝往上钻，勾得他喉咙里酒虫直翻跟头。他咂了咂嘴，故作矜持地捋了把胡子：“嗯，老夫也闻着了。这味道……少说陈了五十年。”

“五十年？这葫芦里出来的酒，昨天倒的和今天倒的都不是一个味儿。”叶无咎一骨碌坐起来，拿火钳子扒拉着炭盆里的红薯，又没心思地扔回去，“上回我尝出松针味儿，再上回是竹叶青，有一回居然喝出了烧刀子兑蜂蜜的怪味。这小子死活不让我多倒。”

魏无涯眼珠子转了转，把龟壳摸出来搁膝盖上：“要不，老夫给他卜一卦？算算这葫芦什么来路？”

“你少来。上回你算他那葫芦，卦象说‘似器非器，似酒非酒’，然后就喷了三天鼻血。我儿子的东西你少碰。”

两人正拌嘴，千眼壁那块最大的紫玉突然亮了。这玩意儿平时灰扑扑的跟灶王爷脸一个色，亮起来的时候满屋子的灵石片都跟着闪，晃得人眼花。

一封鎏金封边的玉笺从墙里弹出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儿，稳稳落在叶无咎手边。

叶无咎脸上那种逗孙子玩儿的表情唰地收了。紫色光晕，最高级别的急报，上回亮还是三年前有人在南州城外发现了鬼见愁的杀手据点。他拿指尖挑开封漆，扫了两眼，鼻子眼里哼出一声冷气。

“苍梧宗这是蹬鼻子上脸了。”

玉笺上就一行字，笔锋凌厉得能把纸戳破：“苍梧宗三日后率新生代弟子登门讨教，还望叶家不吝赐教。”

魏无涯接过去看了，老花眼眯成两条缝，半天没吭声。他把玉笺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搁回案上，指头在“新生代”仨字上点了点。

“韩天阙那老东西，打仗不行，恶心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叶无咎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魏无涯也不客气，掰着指头算：“咱们叶家是世家，收门客看修为不看岁数。堡里炼气期的小厮拉出来，岁数比苍梧宗长老还大的都有。他喊‘新生代’，就是逼咱们拿二十岁上下的娃娃应战。咱们家二十岁上下的——大的在云州给媳妇洗脚，二的瀚州冻冰棍，三的东州磨剑玩。剩下景渊和九城……”

他顿了顿，把“景渊废了，九城是个酒蒙子”这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说法：“咱家年轻一辈能打的，数来数去就那么两三只小猫。”

叶无咎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要是不按他说的来，派个五百岁的客卿上去一巴掌拍死他苍梧宗的小崽子——”

“那全南州就都知道叶家怕了。往后谁还来投奔？你开山门招客卿，人家一听叶家连场切磋都得拿老祖宗挡枪，扭头就走。”魏无涯把龟壳往桌上一拍，“韩天阙这招损就损在这儿。你应战，家里孩子打不过，丢人。你不应，丢人丢得更大。打完了不管输赢，他都有一百种法子让南州城里传遍‘叶家不行了’。”

叶无咎沉默了好一阵。炭盆里的红薯“噗”地爆开一个，焦香混着酒香在屋里乱窜。他忽然抄起火钳子把那红薯夹出来，在手里颠了两下，剥了皮咬一口，烫得直吸溜气。

“韩天阙当年给樱花谷那老东西提鞋都不配。”他含含糊糊地说，“樱花谷那么横，说灭也就灭了。他苍梧宗在南州坐稳了几天？就开始拿我叶家当软柿子捏。”

魏无涯叹了口气：“樱花谷那是明刀明枪杀过去的，这回人家递的是软刀子。你总不能带着十八个化神杀上苍梧宗山门吧？名不正言不顺，南州其他几家正愁没借口联手捅咱们刀子。”

叶无咎嚼着红薯，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半天没说话。窗外云层压得更低了，有零星的雪粒子打在窗棂纸上，沙沙响。

“要是景渊没出事……”他嘟囔了半句，自己把话头掐了。

魏无涯也不好接这个茬。叶景渊当年南州年轻一辈头把交椅，十六岁筑基、二十五岁元婴，苍梧宗那帮“新生代”绑一块儿不够他一只手捏的。可惜云州那趟差事把人给毁了，如今在后山养鸡养得挺乐呵，你跟他说“青云宗的来挑战了”，他准回你一句“那母鸡下蛋的事儿能往后挪挪不”。

“实在不行，”魏无涯磨磨蹭蹭地开口，“让九城上？他岁数也合适，二十三，正儿八经的新生代。虽然修为才炼气一层……”

“炼气一层？你闻闻这满楼的酒味儿！炼气一层能喝出这种灵力波动？”叶无咎把红薯皮往炭盆里一摔，“你当我鼻子是摆设？”

魏无涯被他噎得直翻白眼：“那你倒是说说，他到底什么修为？”

叶无咎嘴巴动了动，憋了半天，闷出一句：“不知道。打从五岁捡了那破葫芦，这小兔崽子就没正常过。我拿探灵玉测过，回回显示炼气一层。可他喝多了往外溢的那点气息……我大乘期巅峰的修为，后脖子都发紧。”

魏无涯倒吸一口凉气，还想再问，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一步三晃，鞋底蹭着台阶“刺啦刺啦”响，中间还夹着酒葫芦撞腰带的“咣当”声。

两人同时扭头。

叶九城拎着那只紫皮葫芦晃进门来，头发拿根草绳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脸上红扑扑的，棉袍前襟湿了一片——明显是路上没对准嘴，浇领子里了。他拿袖子一抹下巴，打了个响亮的嗝。

“爹，你烤红薯不叫我。”

叶无咎瞪他：“你先把嘴角的酒擦干净再跟老子说话。星枢楼里禁烟火，你还拎着酒葫芦到处晃，让外头客卿看见了像什么话！”

“像醉鬼呗，还能像什么。”叶九城一屁股坐到魏无涯旁边，顺手把葫芦往矮几上一墩，“魏爷爷，你给算算，我爹这红薯烤了几成熟？我闻着糊了。”

魏无涯老脸一抽：“你当老夫的推演之术是给你看火候用的？”

叶九城嘿嘿一笑，伸手从叶无咎手里把剩下半个红薯抢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嘶哈。叶无咎气得拿书敲他脑门，叶九城歪头躲过，嘴里含含糊糊：“别闹别闹，说正事——楼下千眼壁亮了三回了，苍梧宗那帮孙子是不是憋什么坏屁呢？”

叶无咎和魏无涯同时一愣。

“你怎么知道苍梧宗的事？”叶无咎脸沉下来。

叶九城把红薯咽下去，拿葫芦嘴灌了口酒冲嗓子，漫不经心地说：“回来路上碰见青禾，她说前头堡门口来了仨骑马的，腰里别着苍梧宗的牙牌，被门房拦下来递了封信。我猜就是战书呗。韩天阙那老梆子惦记咱家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回瞅着景渊哥废了，想拿新生代压咱们一头。”

他打了个哈欠，拿袖子擦了擦葫芦嘴，眼底却清亮得跟井水似的：“爹，三日后让我上。我保证给韩天阙长长记性。”

叶无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小子一身酒气，坐没坐相，红薯渣糊了一嘴，看着比外头传言的“废物纨绔”还像废物纨绔。

可叶无咎看见了他灌酒时那一闪而过的白光，跟十八年前那个五岁崽子在后山坟地里捡到葫芦那晚一模一样。

“你？炼气一层上去给人当沙包？”叶无咎故意把语气放得轻飘飘的。

叶九城把最后一口红薯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拎起葫芦在叶无咎面前晃了晃：“那你别管。你只要告诉南州城里那些说书的——叶家二公子要上台了，让他们提前把词儿编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魏无涯身边时被老头儿一把拽住袖口。魏无涯压低声音：“小子，你跟老夫透个底，你到底——”

“魏爷爷，”叶九城弯下腰，酒气喷了老头儿一脸，“你算算我明早喝什么酒，算准了我告诉你。”

说完晃着葫芦下楼去了，脚步声一步三响，楼道里飘来他跑调的哼唱：“人生得意须尽欢呐——千金散尽还复来——哎葫芦你慢点晃，洒了洒了！”

魏无涯扭头看叶无咎：“他到底——”

叶无咎把火钳子往炭盆里一插，嘴角扯了扯：“他说让咱们把心放肚子里。”

窗外雪粒子终于下密了，一片一片扑在星枢楼的琉璃瓦上，簌簌地响。叶无咎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院墙拐角处，叶九城正拽着青禾的袖子不撒手，青禾举着扫帚追了他半条廊子。

老头儿把窗户关上，扭头对魏无涯说：“三日后，苍梧宗那帮小崽子怕是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魏无涯把龟壳收进袖子里，嘿嘿一笑：“那老夫这三天的酒，你管？”

“管个屁。你找九城要去。”

“他给我才行啊！上回管他要半碗，他拿白开水兑酒糟糊弄我——”

两人正吵着，千眼壁又亮了。这回是蓝光，普通级别。叶无咎凑过去一看，玉笺上写着：“醉仙居老板娘传话：叶二公子欠的酒钱该结了，连本带利三百二十块灵石。”

叶无咎把玉笺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红着脸骂：“这小兔崽子！”

魏无涯笑得直拍大腿，龟壳都从袖子里掉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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