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紫皮酒壶

南州入冬的第一场雪迟迟没落下来，天倒是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叶家堡的飞檐翘角，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叶九城斜倚在听风廊的朱漆柱子上，一只手拎着只紫皮葫芦，葫芦肚上被摩挲得油亮，包浆厚得能照出人影来。他拨开木塞子，仰脖往嘴里倒了一大口。

酒液滚过喉咙，跟刀片裹着棉花似的，先辣后绵。他面皮上浮起一层薄红，脖颈处隐约有白光游走了一瞬，快得跟错觉一样。

廊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枝丫嘎吱响，叶九城晃了晃葫芦，听着里头酒水晃荡的闷响，忽然咧嘴笑了。

“十八年了，倒多少回都倒不空。这破葫芦比我家那口老井还邪性。”

五岁那年他在后山乱坟岗子里捡着这玩意儿，当时以为是哪个醉鬼丢下的破烂，拿回家当尿壶都嫌口小。结果第二天里头凭空生出半葫芦酒，清亮得能照见人影。他试着灌了一肚子，好家伙——筋骨跟泡在温水里似的，经脉里那些堵了十几年的淤泥渣子全给冲开了。

穿越前他在图书馆熬夜赶论文猝死，穿过来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出二小子。灵根斑驳得像掺了沙子的白面，修炼十年赶不上人家半年。唯独这葫芦，是他这副烂牌里唯一能打出去的“王炸”。不用念咒不用祭炼，搁那儿自己长酒，喝一口顶三天苦修。

就是有个臭毛病——你但凡动一点“把酒倒干净看看”的念头，葫芦嘴立刻跟焊死了似的，甩都甩不出一滴。叶九城管这玩意儿叫“护食鬼”。

他二十三岁，喝了十八年酒，醉的时间比醒着多。外人看他走路打晃、说话大舌头，炼气一层的修为薄得像纸糊的灯笼，南州城里三岁娃娃都比他灵力浑厚。可实际上——他丹田里头那团灵力早凝成了紫金色的旋涡，渡劫巅峰的瓶颈跟层窗户纸似的，一捅就破。飞升境以下，谁来都是弟弟。

“叶九城！你又在偷酒喝！”

廊子拐角处探出个圆脸丫鬟，梳双丫髻，手里端着一碟子桂花糕，正是青禾。她隔着七八步远就刹住脚，把碟子往石栏杆上一搁，跟防贼似的往后缩了缩。

“二公子，家主让你去观星楼。现在。立刻。马上。”

叶九城拿袖子蹭了蹭嘴角，斜眼瞅她：“青禾啊，你这躲瘟神的架势练得越发熟练了。我上回不就是摸了一把你的发带么？至于记仇到现在？”

青禾脸都绿了：“那是发带吗？那是我刚绣好的帕子！你拿去擦完鼻涕扔茅坑里了！”

“意外，纯属意外。那天喝高了，手滑。”

“你哪回不手滑！”青禾一跺脚，转身就跑，裙摆甩得跟风火轮似的，“话我带到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去晚了家主扒你的皮！”

叶九城盯着她跑远的背影嘿嘿乐了两声，拎着葫芦晃晃悠悠往观星楼去。

叶家堡占着南州云台山整面南坡，从山脚到山腰密密麻麻杵着三百多间青砖院，暗合什么周天星斗的阵势。观星楼立在最高处的断崖上，九层八面，顶子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大白天都泛着幽幽青光。据说这楼能算天机推命数，叶家老祖宗从九州各地搜刮来的秘术残卷全塞里头了，连茅厕里垫脚的草纸都记着半部上古禁咒。

南州这帮土霸王提起叶家，牙花子都痒痒。论明面实力，叶无咎手底下光客卿就养了四百多号，大乘期仨、合体期十几个，搁哪个宗门都是长老起步的排面。论暗地里——九州各大仙府宗门里扫地倒茶的小厮、掌管药库的执事、甚至某位峰主的枕边人，指不定就是叶家递出去的“影子”。

二十年前那场热闹，叶九城翻来覆去听了八百遍。瀛州樱花谷那帮孙子想拿叶家开刀立威，绑了他三岁的小侄子逼叶无咎割地赔款。结果叶无咎一炷香内点了十八个高阶修士，化神境当先锋，炼虚境压阵脚，浩浩荡荡杀奔瀛州。

樱花谷那边本来底气足得很——自家老祖炼虚巅峰坐镇，五名化神长老列阵，外带三千弟子结护山大阵。南州其他世家都等着看叶家吃瘪。

开打前夜，樱花谷三个化神长老手拉手进了老祖闭关的密室。第二天一早，老祖的脑袋挂在谷口旗杆上，仨长老站城头喊话：“叶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据说那会儿樱花谷谷主正蹲茅坑，裤子都没提利索就被人按地上了。

一战后南州各家族连夜把自家子弟名册翻出来查内鬼，查来查去没查出个屁。叶家这招“影子战术”从此上了九州各大势力的忌讳榜，跟瘟疫并列。

可树大招风，南州霸主青云宗坐不住了。青云宗宗主柳悬空是个老阴比，正面硬刚他没胆子——叶家那帮客卿里头指不定哪个就是隐藏大佬。他扭头找了个专干脏活的地下组织“鬼见愁”，专挑叶家子嗣下手。

叶无咎三女两子，大女儿叶清瑶联姻云州蛮族，三年回不了一趟娘家；二女儿叶若曦在瀚州极北冰窟里闭关，跟家里通信全靠飞剑传书；三女儿叶语柔更绝，东州剑庐一蹲就是七年，号称“不炼出本命剑不踏出山门半步”。仨姑娘天赋一个赛一个，可惜搁叶家这种老牌世家，闺女再能耐也不能当家主。

指望得上的就俩儿子。老大叶景渊，当年南州年轻一辈头把交椅，十六岁筑基、二十五岁元婴，眼看就要摸到化神门槛。结果去云州探亲路上被个姑娘迷得五迷三道，回来道心碎得跟饺子馅似的，修为散了个干净，如今在堡子后山养鸡种菜，逢人就念叨“女人都是老虎”。

剩下叶九城——南州城茶馆里说书的拍醒木：“那位叶二公子啊，炼气一层卡了十年，喝花酒倒是把醉仙居十二个姑娘的闺房门槛全踩平了。上回他哥叶景渊拿扫帚撵了他三条街，就因为他把人家养的下蛋老母鸡塞被窝里说是暖床的。”

鬼见愁的杀手接了暗杀叶九城的单子，派出去三波人，回来全骂娘。

第一波摸进叶家堡，赶上叶九城半夜翻墙出去偷酒，一脚踩空摔进杀手藏身的柴火堆，顺手把人家后槽牙踹掉三颗。

第二波在酒楼蹲点，叶九城喝高了跟人打赌钻桌底，一脑袋顶翻杀手藏身的条案，满楼食客看着那倒霉蛋捂着裤裆滚出去。

第三波最绝——叶九城跟醉仙居头牌划拳连输十八把，被灌了三大坛烧刀子，出门抱着棵歪脖子树吐得昏天黑地。杀手嫌恶心没动手，回去禀报说“杀这货有损阴德”。

十八年，四百四十七次暗杀，叶九城连根头发都没少。

“装孙子装了十八年，腰都酸了。”叶九城一脚踢开观星楼底层的铜钉大门，楼梯间飘下来一股子陈年檀香味混着烤红薯的焦糊味。他仰头嚎了一嗓子，“老爹！你再拿我的酒泡药渣子，我把你炼丹炉塞茅坑里信不信？”

三楼传来茶盏砸地板的脆响，叶无咎中气十足的骂街声顺着楼梯滚下来：“小兔崽子！老子就倒了你半葫芦破酒，你他娘的在祖宗牌位后面画王八！给我滚上来！”

叶九城把葫芦往肩上一扛，一步三晃往上爬。路过七楼拐角时瞟了眼窗外——云台山脚下官道上，七八匹快马正往南州城方向跑，马背上人影裹着黑斗篷，腰间刀柄的制式眼熟得很。

鬼见愁的探子。又换新衣服了，这届杀手审美不行啊。

他收回目光，踹开九楼木门：“来了来了！叫魂呢！”

门里叶无咎盘腿坐蒲团上，面前矮几摆着俩酒盏，一只空了，一只满着——满的那盏明晃晃就是从叶九城葫芦里舀出去的。老头儿捻着胡子嘿嘿一笑：“九城啊，来，陪爹下盘棋。输了你这葫芦归我，赢了——”

他拍拍身边摞成小山的暗杀名单：“鬼见愁下一批的人头，爹帮你全摘了。”

叶九城一屁股坐对面，伸手就把满酒盏捞过来滋溜一口：“先赢我再说。让三子。”

窗外铅云裂开道缝，一缕日光斜斜劈在观星楼飞檐上，山脚下马蹄声逐渐逼近，叶九城舔了舔嘴角酒渍，眼底那层醉醺醺的浑气倏地散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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