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节和先生

秋收节，刘家村摆了流水席。

二十来戶人家，把祠堂前的空地上拼了十几张桌子，杀猪宰羊，蒸馍炖肉，炊烟从晌午一直烧到日头偏西。王元晨帮着抬了两桶井水，累得直喘气，蹲在墙根歇脚，忽然听村口一阵骚动。

“村长，村口来了个读书人！”李老二扯着嗓子喊，“说是云游路过，想讨碗水喝！”

刘爷爷放下烟袋，往村口走去。王元晨好奇心起，也跟了过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中年人。

蓝布长袍，洗得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腰间别着一柄长剑，剑鞘是古铜色的，看不出什么纹样。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正低头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才合上书，抬头一笑，抱拳道：“在下云游至此，见贵村喜气盈门，想讨碗水喝，不知方便与否？”

王元晨见过不少人，可像眼前这位这样“干净”的，还是头一回见。落川镇往来的行商、赶路的旅人，哪个不是风尘仆仆、裤脚沾泥？这位先生倒好，一身蓝布长袍笔挺，从头到脚清清爽爽，连鞋面上都找不出一粒灰。

他腰上那柄剑，更是让王元晨挪不开眼。那剑鞘是古铜色的，样式古朴，看着不像寻常铁匠打的东西。王元晨前世看了那么多武侠小说，一眼就瞧出——这人，绝不是走江湖卖艺的。

说话温文尔雅，但王元晨的目光，死死钉在他那柄剑上。

剑鞘，铜色，暗沉。可就在他低头那一瞬，剑鞘靠近柄部的位置，似乎有极淡的纹路一闪——像一道细线，又像……一个圆圈。

王元晨心头猛地一跳。那个纹路，他见过。在断峰的裂缝里，在那口黑棺的棺沿上，密密麻麻地刻着。

“方便方便！”刘爷爷热情地招呼，“今儿正是咱村秋收节，先生若不嫌弃，留下吃顿便饭！”

“那便叨扰了。”中年人含笑应下，目光却越过刘爷爷的肩膀，往村子深处望了一眼。只一眼，很快收回。

王元晨蹲在墙根，心跳得厉害。

云游先生。佩剑。识得符文。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知道——这穷乡僻壤，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人。秋收节前夜，镇口出现牵着黑老虎的两个怪人；秋收节当天，村口又来一个佩剑的读书人。

这两拨人，怕不是冲着同一件事来的。

晚上，秋收宴正热闹。篝火噼啪，烤肉滋滋冒油，刘爷爷红光满面，招呼那位先生入座。王元晨坐在角落里，悄悄观察。

他看见刘雪桐端茶过去，手一抖，茶水泼了半杯在那先生衣摆上。先生不恼，只轻轻拂了拂——那水珠，顺着衣料滚下去，一滴都没渗进去。

衣不沾水——仙家手段。

王元晨那杯酒，端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他太知道“衣不沾水”意味着什么了——那是仙家手段。他前世在小说里看过无数次，什么避水诀、净尘术，都是修仙的人才会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这位先生，果然是修仙的人。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现在刘家村，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断峰，还是为了……那口棺材？

他不动声色地挪过去，给先生倒了杯酒，笑着问：“先生从哪儿来？路上可太平？”

中年人看他一眼，眼里似乎有笑意：“从中游来。路上……不太平，听闻这落川山脉附近，前些日子有异动，特来瞧瞧。”

“异动？”王元晨装作好奇，“啥异动？”

“有人动了一座阵。”中年人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座阵，镇着一样不该出世的东西。”

王元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王元晨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阵。镇着东西。不该出世。他喉咙发干，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却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那句“是不是一口黑色的棺材”在舌尖滚了一圈，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好在他及时咬住了。

“先生您说笑了。”他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阵不阵的。您怕是……听岔了。”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亮，没什么深不见底的寒意，反倒带着点看小辈的新鲜劲儿，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玩意儿。半晌，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酒，语气里满是无所谓：“阵，是有人动过。不过，动了也就动了。”他冲王元晨举了举杯，“这世上，该来的缘分躲不掉，不该来的，求也求不来。小娃娃，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王元晨把“该来的缘分躲不掉”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越想越觉得，这先生话里有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跪在石棺前磕的那三个头，想起那道钻进额头的黑光，想起夜里梦里那只缓缓睁开一线的眼——

“先生。”王元晨压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说的那座阵…不会是那边那个被削平了的山吧？”

中年人端酒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第一次正眼打量王元晨，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最后停在他的眉心。

半晌，他轻轻“咦”了一声，眉梢一挑。

“你——”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从王元晨的眉心移开，落到他整个人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把手给我。”

王元晨一愣：“先生？”

“伸手。”那先生的语气不重，却不容人推辞。他只好把右手递过去。中年人两根手指往他腕上一搭，一缕极细的凉意便顺着腕子钻进来，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眉心顿了顿，又散开，把四肢百骸都过了一遍。王元晨只觉得像被人从头到脚看穿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半晌，那缕凉意收了回去。先生松开手，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慢慢舒开：“奇了。没有伤，没有病，体内干干净净，一丝异样的气息也没有。”

王元晨心里一松，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又添了一句：“可你身上，怎么会沾着我九剑乾坤阵的气息？”

这气息做不得假，可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凡人身上？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本想借此顺藤摸瓜，探查此子体内是否藏着什么东西，却如同泥牛入海。

王元晨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九剑乾坤阵，他连听都没听过；可他心里明白，这世上能在他身上留下“气息”的，只有断峰深处那一处。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惜才的意味：“你猜的不错，也罢，你与我宗门有缘，刚刚看了一下，你的体质非常适合走剑修的路子，我便尽量护住你们。”

王元晨闻言按耐住欣喜，悄悄摸了摸眉心：“先生说笑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哪有那样的福气，稍后帮您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沉吟半晌，中年人忽地抬头望向断峰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与怅然：“错不了……这气息牵引，难道说……终于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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