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

“晨弟。”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你眉心…”

“嗯？”王元晨睡得迷迷糊糊，“眉心咋了？”

“……没什么。”刘雪桐把被角掖好，垂下眼帘，心头却突突地跳起来。断峰。神罚。黑光。她想起爷爷说过的那半句话，脊背一阵阵发凉。

她没有看见的是——王元晨闭着的眼皮下，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一点黑光，像一只闭着的眼，正安静地，沉在他的丹田里。

王元晨从断峰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头三天烧得人事不省，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白皮，躺在炕上直说胡话，一会儿喊“剑心通明”，一会儿又喊“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刘雪桐守在他床边，一宿一宿不敢合眼，毛巾换了七八条，眼泪也掉了好几回。

刘爷爷请遍了镇上能请的郎中。最后一个老郎中把了脉，摇摇头说：“这孩子脉象怪，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又像是被什么缠着了。药只能养身，养不了魂。”

刘爷爷听完，没说话，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了整整一宿旱烟。

后半夜，刘尘端着一碗水从屋里出来，在门槛边坐下，闷头道：“爷爷，都是我不好。是我带晨弟上山的。”

“不是你。”刘爷爷吧嗒了一口旱烟，声音沙哑，“那小子，从六年前落地那天起，心里就惦记着那座山。你拦不住他。谁也拦不住他。”

“爷爷，晨弟他到底……是哪儿来的？”刘尘憋了半天，终于问出心里藏了六年的话，“那年，您说是在崖底捡的他。他一个娃儿，怎么会躺在崖底下，身上还干干净净的？”

刘爷爷的烟杆在夜色里明灭，好半天，才开口：“那年秋末，我在崖底捡柴。那娃儿就躺在一块青石板上，衣裳整整齐齐，脸上连道灰都没有，跟睡着了一样。我喊了他半天，喊不醒，就把他背了回来。”他顿了顿，“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事。崖上崖下，隔着一道断壁，别说娃儿，就是大人，摔下去也得粉身碎骨。可他好好的。”

“那他……”

“我后来上山找过，崖上崖下，连个人脚印都没有。”刘爷爷磕了磕烟灰，“我就寻思，这娃儿，怕是老天爷送到咱门口的。咱不能让他冻死饿死在山里。”

刘尘沉默了很久，小声说：“爷爷，晨弟他…总惦记着断峰。我怕他好了以后，还要去。”

“去就去吧。”刘爷爷望着夜色里断峰的方向，混浊的眼睛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他命里该有那一劫。咱拦不住，只能盼着，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那要是……回不来呢？”

“回不来，也是他的命。”刘爷爷又吧嗒了一口旱烟，“可只要他回来，这个家，就有他一碗饭。”

刘尘“嗯”了一声，端着空碗回了屋。院子里，只剩刘爷爷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烟杆上的火星明明灭灭，一直亮到天边泛白。

王元晨烧退之后，人瘦了一圈，但脑子出奇地清醒。他记得那片黑暗里沉在丹田的黑棺，记得那个从棺里传出来的声音，记得那句“等你……能走进来的时候” 。他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那口棺材，进了他的身子。至于它想干什么，他不知道。

他心里还压着一件始终想不通的事：这具身子六岁以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刘爷爷说他是在崖底捡回来的，可一个六岁的娃儿，怎么会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爹娘是谁，都一点不记得？他试着问过刘尘，刘尘只说“你来的时候就这样”。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试着“看”向自己的丹田。那口小小的黑棺就沉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棺身上那双眼睛紧闭着，像睡熟了一样。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前辈？前辈！”丹田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睡着了吗……”王元晨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也没有，他却总觉得，有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正稳稳地卧在心口底下。

“晨弟？晨弟你醒了！”刘雪桐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眼圈“唰”地又红了，“你个死小子！你说，你到底去哪了！小尘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身上全是土，额头还有个……”她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有个啥？”王元晨心里一紧。

“……没什么。”刘雪桐别过脸，把药碗递过去，“喝药！”

王元晨乖乖把药喝了，苦得龇牙咧嘴。他偷眼打量雪姐，见她眼下乌青一片，知道她这几天没睡好，心里又酸又暖，嘴上却贫：“雪姐，你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改天我上山给你摘野果去——”

“你还上山！”刘雪桐气得柳眉倒竖，抬手就要拧他耳朵，“你再上山，我就把你腿打折！”

“不敢了不敢了！”王元晨连连告饶，“雪姐饶命！”

刘雪桐瞪着他，忽然又红了眼眶，声音也软下来：“晨弟，姐姐不是不让你去。是怕你……回不来。你要是出了事，爷爷怎么办？我怎么办？”

王元晨一愣，那句“我怎么办”砸在心上，半天没回过神。他垂下眼，半晌，才低声说：“雪姐，我答应你，以后去哪儿，先跟你说一声。”

刘雪桐“嗯”了一声，端起药碗出去了。傍晚，刘爷爷端着一碗米粥进来，也不说话，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一口一口把粥喝完，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晨娃子，身子是自己的。这世上，没什么比命要紧。”王元晨鼻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刘爷爷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出去。

王元晨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天，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又稳又暖。他小声对着自己的胸口说：“你睡你的。等你醒过来，咱们再好好聊聊。”

他谁也没告诉。夜里躺在床上，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小声问自己：“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要什么？”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他。但他总觉得，丹田里那块小小的、沉甸甸的东西，正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稳稳地护着他。他伸手按了按胸口，又摸了摸眉心那道已经不疼了的印子，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熟之后，丹田深处，那口黑棺上，那双紧闭的眼睛，极轻地，睁开了一丝——像一位父亲，隔着千山万水，看了自己的孩子一眼。随即，又缓缓合拢，重归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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