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女入梦

两日时间悄然逝去。

昏暗安静的卧房之中，紧闭双眸、昏迷许久的秦战，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朦胧的视线慢慢聚焦，他率先看到的，便是坐在床边、满眼关切的父亲秦政。

见秦战终于苏醒过来，秦政瞬间面露大喜之色，悬着的心骤然落地，连忙前倾身子，语气急切又担忧地问道：“战儿！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体可有不适？”

秦战微微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酸软无力，经脉依旧隐隐作痛。他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微弱：“父亲，劳您费心了，我无事，只是老毛病又犯了而已。”

说话间，他目光随意一瞥，落在了房间不远处的沙发上。

只见一身青衣的冰妍正蜷缩在沙发之上，眉眼安然，已然沉沉睡了过去。哪怕是熟睡之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是心底依旧藏着担忧，睡得并不安稳。

秦政顺着秦战的目光看去，眼底涌上一抹复杂的唏嘘，轻声开口解释：“战儿，你这一次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冰妍这孩子寸步不离守着你，全程悉心照料，未曾合眼、片刻未休息。”

“直到我赶来，再三劝说，她才肯勉强靠在沙发歇息。”

听闻此话，秦战心中瞬间涌上万千酸涩与愧疚。

“战儿，你的身体真相，为父一直瞒着你。你这些年修为尽失、身体日渐衰败，归根结底，皆是为父的错。”

“为父这低劣的体质，拖累了你，让你身负无上血脉，却落得肉身不堪承载、修行尽废的下场。这么多年，为父穷尽办法，却无能为力。”

秦政语气哽咽，满是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泛红的酸涩，说出了一个残酷的决定：“你也清楚族规，族中子弟年满十八，若是依旧无法踏入一品武者行列，便会被彻底逐出秦家，剥夺族人身份。”

“距离你十八岁生辰，只剩半年时间。为父这些年省吃俭用、四处筹钱，替你攒下了黄金三千两。半年之后，我会悄悄派人送你离开矿山城，往后余生，你便拿着这笔钱财，安安稳稳过一世荣华富贵，平淡终老便好。”

听完父亲这番肺腑之言，秦战心中五味杂陈，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是轻轻释然一笑。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淡然：“父亲无需自责。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就在父子二人低声谈心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秦府下人神色慌张，连进门都来不及通传，匆匆推门跑进卧房，气喘吁吁地躬身禀报：“老爷！老太爷派人传话，明日便是咱们秦家与白家的结盟大典，事关两族大局，请您即刻前往议事厅，商议要紧事务！”

秦政闻言神色微凝，两族结盟乃是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耽搁。

一旁躺在床上的秦战见状，语气从容道：“爹，我身子无碍，你尽管放心。秦白两族结盟是宗族大事，不容耽搁，你快去筹备事宜吧。”

秦政沉默良久，看着躺在床上面色淡然的儿子，心中积攒许久的愧疚与纠结终于压不住，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

他站在床边，目光复杂地看着秦战，语气满是无奈与亏欠：“战儿，有件事，为父对不住你。为父思虑再三，打算替你做主，主动退掉你与白家女娃的婚约。”

“以你如今孱弱的身子，这辈子大概率都无法再踏入修行之路，能平安顺遂便是为父最大的期许。”

“白家那位女娃，天资卓绝，天赋样貌仅在冰妍之下，是白家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女，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若是让她嫁给如今的你，便是硬生生耽误了她的一生前程。”

秦政心中清楚，此方世界强者为尊，弱者无资格匹配天骄，自己儿子如今修为尽废，确实早已没有资格迎娶白家天才少女。

若是强行与白家女娃结婚，只怕又要生出一个血脉与身体不兼容的后代！为了悲剧再次发生，这门婚事，必须作罢！

秦战听完，洒脱一笑，眼底澄澈坦然，毫无郁结。

“父亲，我对那白云朵朵本就毫无情愫，从未有过半分爱慕之意，谈不上喜欢，退婚一事，我全然不在意。就算父亲你不主动说，那白云朵朵怕是也要忍不住说出来，毕竟，谁愿意嫁给一个废物？”

秦战说着，轻轻笑着无奈摇了摇头，神色坦荡无半分阴霾。

秦政望着儿子这副故作洒脱、暗自隐忍的模样，心中愧疚更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轻叹。

“儿子，你好好休息吧，为父就先去忙了。”

秦政缓缓转身，迈步走出卧房。他的背影佝偻又疲惫，步履之间尽是无奈与酸涩，一声声压抑的叹息，细碎消散在静谧的房间中，道尽了为人父的卑微与无力。

沙发上蜷缩的青衣身影缓缓动了动。

冰妍缓缓起身，轻步轻脚走到床边，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身前的少年。

秦战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浅苦涩，无奈失笑：“好妹妹，你早就睡醒了吧？”

冰妍闻言，眉眼弯弯，莞尔一笑，嗓音轻柔温婉，不带半分局促：“我本就不是很困。方才见你与伯父谈心，句句皆是心事苦衷，我便只好假装熟睡，不敢贸然开口，打扰了你们父子叙话。”

她垂眸望着床上身形单薄、历经磨难的秦战，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凛然的锐气，语气郑重又笃定：“秦战哥哥，明日的结盟大典，若是那白云朵朵敢借着你无法修炼的由头当众羞辱、轻视于你，我定要她好看！”

听闻冰妍这番护短决绝的话语，秦战心头微暖，却也只能轻轻摇头，脸上漾开一抹无可奈何的苦涩笑意。

“何必为难别人家一个女孩子呢？”他声音轻缓，带着浓浓的自嘲与疲惫，“你哥哥我如今这副身体状况，莫说是白云朵朵，即便是娶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我这般废人，也是不配。”

一声轻叹，细碎又沉重。

“好妹妹，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休息一会。”秦战抬眸，温柔地看向眼前的少女，眼底满是心疼。

冰妍静静望着他落寞隐忍的眉眼，心头酸涩翻涌。她素来冷若冰霜、寡言少语，不近人情，可唯独在面对秦战时，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庞，会褪去所有冰寒，难得漾起真切温柔的笑意。

她没有再多执拗坚持，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嗓音柔软温顺：“好，那我不打扰哥哥休息，我先回去了。你好好静养，我明日再来陪你。”

冰妍轻步退出房间，轻轻合上房门，彻底隔绝了内外声响。

屋内彻底陷入寂静，周遭落针可闻。晚风骤然肆虐而起，呼啸着卷过庭院树梢，长空惊雷炸响，滚滚雷鸣震荡天地，刺耳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整间卧房。

倾盆大雨骤然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屋檐、窗棂之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连绵不绝。

天凉好个秋，晚风带寒，雨落生寂。

秦战靠在床头，缓缓抬起微凉的手，取下了那柄常年悬挂在床头的佩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纹路，一遍又一遍温柔摩挲。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剑！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唯有此剑，陪他熬过无数孤寂日夜。

剑长一米三，四十二斤重，剑鞘通体古朴暗沉，有一道道栩栩如生的朱雀纹路缠绕其上，纹路隐带流光，似有灵性蛰伏其中，神秘万分。

十七年来，秦家无数强者、游历的江湖高人都曾试图拔出此剑，却无一人成功。

秦战怀抱着冰凉厚重的朱雀剑，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淡淡凉意，心中万千思绪翻涌。

连日的疲惫、身心的困顿与心底的酸涩交织缠绕，席卷全身，在窗外风雨雷鸣的伴衬下，呼吸渐渐平稳，缓缓陷入了沉睡。

可秦战全然不知，在他彻底入眠的刹那，窗外原本肆虐的狂风骤然变得愈发狂暴汹涌，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席卷整方天地。

“哐当——”

一声脆响，紧闭的木窗被狂风狠狠吹开，冰冷的风雨瞬间灌入卧房，拂动少年额前碎发。

夜色深处，骤然掠过一抹极致凝练的神秘亮光，速度快到极致，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其形态与真身。

那道流光穿透漫天雨幕，避开所有阻碍，精准无比地直奔秦战怀中的朱雀佩剑，瞬息之间，亮光尽数射入剑体之内，悄无声息隐匿其中。

风雨依旧呼啸，雷鸣依旧轰鸣，卧房一切如常，无人察觉，就在这个秋雨之夜，沉寂十七载的神秘佩剑，已然悄然迎来了异变。

一夜风雨潇潇，终是渐渐平息。

翌日天明，破晓晨光穿透昨夜暗沉的天幕，透过窗棂洒落屋内，驱散了整夜的阴冷萧瑟。

卧房中，熟睡一夜的秦战骤然睁眼，眸光猛地清醒，毫无半分晨起的惺忪慵懒，眉宇间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恍惚。

他依稀梦见，朦胧混沌的梦境深处，凭空浮现出一道绝世身姿。那是一位美到极致、足以倾覆众生的女子，仅凭一道伫立的背影，便压得整片梦境天地黯然失色。待她缓缓转身，那张容颜更是惊艳绝伦，超脱世俗，不似人间凡俗之色。

可这般极致绝美的面容之上，却无半分暖意柔情，只剩彻骨的冰冷漠然。一双眼眸清冷深邃，宛若万古寒潭，淡淡扫视而下，落在他的身上，眸光裹挟着滔天彻骨、凛冽万分的杀伐之气。

那是一种历经无尽杀伐、踏过尸山血海才能沉淀出的煞气，冰冷、霸道、威严，令人发自灵魂深处感到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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