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种土疙瘩

第005章 种土疙瘩

第二天一早，沈林难得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他不想睡，实在是心里装着事——那五千斤土豆，还压在巴巴塔那儿呢。

他在院子里刚伸完一个懒腰，就看见何雪端着水盆从廊下过来，一见他就愣住了，手里的水差点泼出来。

"少爷？！您……您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沈林面不改色，"何姨，把福叔叫来，我有事吩咐。"

何雪一脸见鬼的表情走了。沈林听见她一路走一路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多大工夫，沈福快步来了，先拱手行了一礼："少爷，您找我？"

"昨儿个您拍板的整地，我已让秦烈带人先干起来了——二三十亩，一早上翻不完，得干到晌午。"

"福叔。"沈林背着手，学着话本里的大人物踱了两步，"你去给我寻一间仓库，要大、要干净、要能上锁的。往后，仙人赠的那些东西，就搁那里头。"

沈福一懵："仓库？少爷，府上仓库是有几间，空着的也有——可……东西在哪儿呢？"

"东西你不用管。"沈林摆摆手，"本少爷自有安排。让秦烈亲自盯着那仓库——除了我，谁都不许进。"

沈福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仓库、秦烈亲自守着、还不许人进……可东西呢？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他心里直犯嘀咕，可看着少爷那副胸有成竹的小模样，到底没多问，应了一声就下去安排了。

沈林刚想回屋再躺会儿——没法子，起太早了，困。

就在这时，屋里"咚咚咚"一阵脚步声，两小只一前一后冲了出来。

沈月头发乱糟糟的，两根小揪揪歪到一边，衣带都没系好，手里还攥着半个吃剩的蒸土豆，边跑边喊："哥哥！哥哥！种土疙瘩！种土疙瘩！"

沈雯跟在后头，也好不到哪儿去，脑后的发髻散了一半，袍子披着没穿好，活像被风刮过来的："种地！种地！少爷，妹妹都等着呢！"

"那是土豆。"沈林纠正。

"土疙瘩！"沈月跺脚。

"……行，土疙瘩就土疙瘩。"沈林懒得跟她掰扯，"你俩要种，得先把地翻了。福叔刚说了，秦烈带着长工已经翻上了——二三十亩地，晌午前保准翻完，你们等着种就行！"

"好嘞！"沈月一听这话，撒腿就跑，边跑边喊，"种土疙瘩咯！种土疙瘩咯！"

沈雯也跟了上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少爷，你忘了系腰带。"

沈林低头一看，得，还真没系。

沈福办事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领着他来到府邸后头的一间库房前。

"少爷，就这间了。"沈福推开木门，"原是放陈粮的，去年拾掇干净了，屋顶去年秋天才补过，不漏雨。"

沈林背着手走进去，转了一圈。屋子不算小，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还散着一股淡淡的干草味儿——靠墙根还码着一摞半新不旧的麻袋，是往年装陈粮用的。

"行，就这儿了。"沈林点点头，"福叔，你去找秦烈，让他带人来搬土豆。"

沈福一愣："搬……搬啥？"

"土豆啊。"

沈福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四下里瞅了瞅，连个土豆皮都没见着："少爷，这屋里……空着呢。"

"空着就对了。"沈林神秘一笑，"你别管。本少爷已经跟仙人说好了，一会儿仙人就来送货。"

"……仙人送货？"

"对，送货。"沈林一本正经，"你只管把秦烈他们叫来等着，多的别问。"

沈福张了张嘴，看了沈林半天，到底没再说啥，拱了拱手退出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仙人送货……这仙人，还管送货的？"

等沈福走远，沈林反手把门关上，又插上门闩，这才转过身，轻轻唤了一声：

"喂，醒醒。"

话音一落，半空中"咻"的一声，一个小东西凭空冒了出来。

通体漆黑，巴掌大小，一对弯弯的犄角，细尾巴一甩一甩，小翅膀扑棱了两下——正是巴巴塔。

巴巴塔悬在半空，叉着腰，脆生生的童音里带着三分起床气："大清早的，把本恶魔叫出来，干嘛？"

"干活。"沈林指了指屋子，"这儿，给我堆满。"

"堆满？"巴巴塔低头看了看空屋子，又抬头看了看沈林，一双小眼睛眯了起来，"沈林，你把本恶魔当什么了？仓库保管员？"

"那不能。"沈林赔笑，"您是恶魔大人，恶魔大人无所不能，变点土豆不是小菜一碟？"

"哼，本恶魔当然无所不能！"巴巴塔挺了挺小胸脯，随即又"哼"了一声，"可你这五千斤土豆，好歹也是本恶魔的心血——你倒好，连个谢字都没有！"

"谢！"沈林立刻双手合十，"谢巴巴塔大人！巴巴塔大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这还差不多。"巴巴塔满意地点点头，小翅膀一挥，"看好了！"

它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脆响——半空中凭空裂开一道口子，接着，一个接一个黄澄澄的土豆"咕噜噜"滚落下来，越滚越多，越落越急，眨眼工夫，就在屋当中堆起了一座小山。

巴巴塔拍拍小手，得意洋洋："行了，五千斤，一颗不少。本恶魔去睡觉了——下次没大事别叫本恶魔，本恶魔忙着呢。"

"等等！"沈林赶紧叫住它，"这就完了？你不得再交代两句？"

"交代什么？"巴巴塔翻了个白眼，"好好种，种好了，本恶魔再赏你点好东西！"

说完，"咻"的一声，又没影了。

沈林看着满屋子的土豆山，搓了搓手，小声嘀咕："还说自己是恶魔……恶魔哪有天天给人送土豆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秦烈沉沉的嗓音："少爷，人带来了。"

沈林赶紧理了理衣襟，打开门。

门外站着沈福、秦烈，还有沈月和沈雯——沈月手里还攥着那半个蒸土豆。再往后，齐刷刷站着十个精壮汉子，都是府里的长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都进来吧。"沈林侧身让开，"土豆都在里头呢。"

沈福第一个迈进门，然后脚下一顿，整个人僵住了。

屋里头，黄澄澄的土豆堆成了一座小山，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福的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秦烈跟在后头，往里一瞅，脚下也是一顿，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沈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沈林，声音都有点发飘，"少爷，这土豆……当真是仙人送来的？"

"那可不。"沈林背着手，一脸云淡风轻，"福叔，我没骗你吧？仙人答应了要送货，还能不送？"

沈福又看了看那座土豆山，又看了看沈林，忽然觉得自家少爷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好像罩着一层仙气儿。

他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少爷他……难道真碰上仙人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沈月已经"嗷"一嗓子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一个大土豆，宝贝似的搂在怀里："土疙瘩！好多的土疙瘩！"

"那是土豆。"沈林有气无力地纠正。

"土疙瘩！"沈月抱着土豆直转圈，转头冲沈雯喊，"雯姐姐！快拿！拿去找何姨！做好吃的！"

"好嘞！"沈雯也来了劲，抓起两个大土豆，跟沈月一人抱一堆，风一样地跑了，边跑边喊，"何姨！何姨！少爷又弄来好多土疙瘩！快做！快做！"

沈林看着俩丫头的背影，又看看满屋子的土豆，最后看了看沈福和秦烈。

沈福没说话，秦烈也没说话，只有屋里那座土豆山安安静静地堆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烈才回过神来，朝沈林抱了抱拳："少爷，这些土豆，怎么安排？"

"搬。"沈林一挥手，"都搬到地里去，咱家那二三十亩地，全种上！"

十个长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吭声，默默地走进屋里，拎起墙角的麻袋，装满了土豆，一人扛起一麻袋，鱼贯而出。

他们不知道这土豆打哪儿来的，也不敢问。少爷说仙人送的，那就是仙人送的。他们只管干活，别的，不是他们该操心的。

日头快到正当头的时候，沈林带着秦烈，踩着田埂来到村外的地头上。

早上吩咐翻的那些地，这会儿已经翻了大半——长工们干了一上午，正三三两两地歇在田埂上，黑黝黝的土垄一垄一垄排出去，看着就喜人。

地头上站着一个黑脸汉子，虎背熊腰，正蹲在垄边，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

这人叫孙大牛，今年三十三，华阳村本地人，爹娘去得早，家里老大，靠着一手种地的本事把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拉扯大。前年大旱，地里没收成，要不是沈福把他招进府里，一大家子差点就揭不开锅。这汉子话不多，实心眼，认死理。种地的事上，他较真得很——谁要敢糟蹋庄稼，他能跟人急眼。

沈林走到近前，孙大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闷声闷气地叫了声："少爷。"

"大牛叔。"沈林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墩墩的册子，"这是种植手册，土豆怎么种、怎么收，上头写得明明白白。来，我跟你说说，这土豆怎么种。"

孙大牛一愣："少爷……您教我种地？"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觉着这话不妥当，赶紧又补了一句："您说，少爷。"

沈林也不在意，翻开册子，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

其实种土豆这事儿，他前世也就刷过几天科普，好在册子上写得明白，他照着念就是了。

"这土豆啊，种之前得先把种薯切块。"沈林点着册子念，"一个大土豆，切成几块，每块都得留一两个芽眼——就是那凹进去的小窝窝。切完别急着种，切口上沾点草木灰，晾上半天，省得烂。"

"嗯。"孙大牛点点头。

"然后是整地。"沈林又翻了一页，"地要深翻，翻完了起垄，垄要高，土要松。底肥要足——咱家攒的那些粪肥、草木灰，都往地里撒，土豆最吃肥。"

"嗯。"孙大牛又点点头。

"种的时候，芽眼朝上，埋土三五指深。"沈林伸出一只小手比划了一下，"株距一拃半到两拃，行距再宽点——册子上说，一亩地种四千来棵，不密不稀，正好。"

"嗯。"孙大牛还是点头。

"种完浇一遍透水。"沈林继续念，"出苗之前别老浇，地皮干了就得了——浇多了，种薯在土里要烂。苗出来长到半拃高，再浇第二遍。到开花结薯那阵子，最不能渴着它，那时候水得供上。"

"嗯。"

"等苗长到一拃多高，得培一次土，把土往根上堆；开花之前，再培一回。"沈林说着，又翻了一页，"册子上还说，这土豆是闷在土里长的，培土得跟上。要是不培，它长着长着就从土里拱出来，一见太阳就发青——青了的土豆有毒，吃不得。"

听到这儿，孙大牛才终于抬了头，眼里有了点神采："少爷，这个我懂——就跟萝卜一个理，露了头就糠了。"

"对喽！"沈林一拍巴掌，"还有，地里要是见着烂叶子、病叶子，随手掐了扔远点。雨水大的时候，记得排水，别让地涝了。"

他合上册子，仰头看着孙大牛："就这些。大牛叔，这片地我可就交给你了。"

孙大牛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嗯。"他应完了，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少爷，这土豆……到底是啥庄稼？咱华阳村祖祖辈辈，可没种过这玩意儿。"

"土豆，也叫洋芋。"沈林说，"它跟别的庄稼不一样，果实全结在土里头，到时候刨开你就知道了。"

"产量呢？"孙大牛刨根问底，"一亩能收多少？"

"少说两三千斤，多的四五千斤！"沈林一拍巴掌，"一亩顶三亩好庄稼！"

"……当真？"孙大牛有点犯嘀咕。

"昨儿个府里就吃了！"沈林挺起小胸脯，"又面又香，福叔烈叔都夸好——你要是不信，今儿个晚上，你们都到府里来，我让何姨给你们做一顿土豆，都尝尝！"

孙大牛咧了咧嘴，算是笑了："那敢情好。"

"种好了——"沈林想了想，"等这茬土豆收上来，我给你杀猪！"

孙大牛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少爷放心，地我伺候了半辈子，还没伺候坏过。"

他蹲下身，又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眯着眼看了看，像是已经看到了满地的收成。

日头偏过正当头的时候，沈林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天，可把他累坏了。

刚坐下没多大工夫，沈福就推门进来了，垂手站在一旁："少爷，您找我？"

"福叔。"沈林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开口说，"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少爷您说。"

"我想让华阳村的百姓，都吃饱饭。"沈林说，"可土豆这事儿，不能往外传。"

沈福心里一动，抬眼看了看自家少爷："少爷的意思是……"

"村里那些地，光咱家种，才种多少？"沈林掰着指头给他算，"村里百姓的地加一块儿，比咱家多出好几倍去。要是都能种上土豆，华阳村还愁没粮吃？"

"可这土豆要是露了白，往大了说——"沈林顿了顿，压低声音，"谁知道会招来什么麻烦。"

沈福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少爷的意思。五千斤土豆凭空出现，满仓满囤，这话要是传出去，招来的不一定是眼红，还有可能是别的。别的不说，就凭少爷一个八岁的娃娃，手里攥着这种稀罕东西，官府要是起了疑心……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啊，"沈林继续说，"我想让你跑一趟县城。"

"县城？"

"对。"沈林说，"你到县城去，想办法弄个村里的管事当当——里长、甲长，什么都行。往后村里的事，咱就名正言顺地管起来。"

沈福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心里不由得暗暗点头。

少爷这是要把华阳村，变成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啊。有了官面上的名头，村里的事才好说话，土豆的事才好捂严实。

"县城那边，倒也不是没路子。"沈福斟酌着说，"往年采买走动，也认得几个能递上话的人。只是——里长虽说是个芝麻官，也得县衙点头，怕是要走动走动。"

"走动就走动。"沈林一挥手，"钱不是事儿。反正这土豆真要成了，村子富起来，县太爷脸上也有光，到时候他还得谢咱呢。"

沈福看着自家少爷那张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有点恍惚。

四年前，他护送着这两个孩子来到华阳村的时候，怀里揣着的是天下人都想不到的秘密。那时候他就想着，只要能护着少爷小姐平安长大，他这一辈子就算没白活。

可如今，少爷才八岁，就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让一村人吃饱饭了。

"行。"沈福点了点头，"明儿个一早，我就去县城。少爷放心，这事儿，我一定给您办妥。"

"辛苦福叔了。"沈林打了个哈欠，"行了，没别的事了，你歇着去吧。"

沈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沈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土豆啊土豆，你可争点气。华阳村的饭碗，可就压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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