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这叫土疙瘩

第004章 这叫土疙瘩

"福叔、烈叔，来得正好，快尝尝！"沈林举着咬了一半的烤土豆，眉开眼笑。

沈福三两步走到灶台边，先没接土豆，眼睛先在那一桌子菜上扫了一圈——一盘金黄酥脆的炸片，一盘细溜溜的炒丝，一碗白生生的蒸块，灶膛边还躺着一个烤得黑不溜秋的。

"这、这是啥？"他声音都变了调，"我方才在院子里就闻着不对味……灶房里几时有过这香？"

秦烈没说话，一双眼睛钉在案板上——那儿还搁着一颗没下锅的生土豆，黄不拉几，裹着泥。

何雪正蹲在灶膛前添柴，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把一碟刚盛出来的炸土豆片，又往桌心推了推。

"土豆！"沈林把烤土豆往沈福手里一塞，"福叔你快尝尝，可香了！"

"土疙瘩！"沈月从沈林身后探出脑袋，脆生生地纠正，"哥哥管它叫土豆，月儿管它叫土疙瘩！"

沈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跟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掰扯这个，掰扯不清。

"土豆……"沈福念叨着这两个字，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几颗生土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稀奇古怪的东西见过几样，这东西——头一回见。"

"那是！"沈林得意地直晃脑袋，"你上哪儿见去？快吃快吃！"

沈福还没动，沈月已经掰了一大块烤土豆，踮着脚尖往他嘴边塞："福叔吃！福叔吃！可香了！"

"唔——"

沈福被塞了个措手不及，含着一大块土豆，腮帮子鼓得老高，瞪着眼睛，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烈叔也吃！"沈雯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秦烈身边，夹了一筷子炒土豆丝，"啊——张嘴！"

沈月塞完沈福，自己又抓了一片炸的，"咔嚓"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还不忘含含糊糊地补一句："好吃！"

秦烈那张常年绷着的冷脸僵了僵。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梗着脖子，张嘴，接住了。

嚼了两下，眉头忽然一松。又嚼了两下，眼神变了。

"……好吃。"秦烈憋出两个字，又夹了一片炸的，搁进嘴里"咔吧"一声脆响，捏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

"好吃吧！"沈林美滋滋地夹了一大块蒸土豆，"再尝尝这个，更绝！"

沈福终于把嘴里的咽下去，又被沈月塞了一块炸的，最后自己端起那碗蒸土豆，认认真真尝了一口，眼睛慢慢睁大了："……又面又香。"

他放下碗，跟秦烈对视了一眼，斟酌着开口："少爷，这土豆……是哪来的？"

沈林一抬头，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五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沈福站在桌边正中间，秦烈抱着胳膊堵着门口，何雪在灶台前叉着腰，沈雯靠着案板歪着脑袋，连沈月都踮着脚尖扒着桌沿，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这架势，比县太爷升堂还齐整。就差有人喊一声"威武"了。

沈林清了清嗓子，心里直打鼓，面上却稳如泰山："这个啊……做梦梦见的！梦里我拜了个白胡子老神仙，老神仙送的！"

何雪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又来了。

"梦里？"秦烈难得开口，"做梦还能做出东西来？"

"那可不！"沈林理直气壮，"老神仙不光送土豆，还说了，这土豆能种，产量高，还不挑地——旱地坡地，往土里一埋，仨月就能收！一亩能顶三亩好庄稼！吃着还顶饿！福叔你刚尝过，我说得对不对？"

沈福没接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炸的，咬了一口。

沈福和秦烈又对视了一眼。

这回秦烈没说话，沈福也没说话，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半晌，沈福干笑了一声："少爷这梦，做得够实在的。"

"咋不能！你们咋不信呢？"沈林急了。

"信。"沈福斟酌着说，"少爷说的，我自然信。只是——"他笑了笑，把话头放软，"老神仙送东西，总得有个凭据吧？"

"凭据？有！"沈林眼睛一亮，忽然一伸手，从怀里——其实是从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掏出一本厚墩墩的册子，"啪"地拍在桌上，"你们看！这是老神仙给的天书！怎么种、怎么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沈福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册子封皮硬邦邦的，上头印着几个字——他认得两三个，又好像一个都不认得。翻开第一页，花花绿绿一大片，画着好大的绿油油的秧子，底下结着一嘟噜一嘟噜圆滚滚的土豆，跟真的一样。

最要紧的是那纸。

雪白雪白的，又滑又韧，翻起来"哗啦"一声脆响。沈福拿指尖蹭了蹭，比上好的宣纸还细，比棉纸还白——他捏着纸角，愣了好一会儿。

"这、这……"秦烈也凑了过来，瞪着那彩页，"这画……跟活的一样。"

"那是！"沈林叉着腰，"神仙的东西，能差得了？后面还画着怎么种，隔多远一棵，埋多深，全有！"

沈福又翻了两页，越翻越心惊。后面画着整整齐齐的田垄，一行一行的，旁边还写着字，密密麻麻，倒真像那么回事。翻到第三页，上头画着几把奇形怪状的农具，他一把都不认得。

"少爷。"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这土豆，当真是神仙给的？"

"千真万确！"沈林拍着胸脯，"福叔你信我！"

沈福又看了那册子一眼，半晌没说话。

沈福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成。既然是神仙给的好东西——明日我就安排人，把府里那几亩地整出来，先种上。"

"光那几亩哪够！"沈林眼睛一亮，"福叔，咱把府里管辖的地，全种上！"

"全种上？"沈福吓了一跳，"少爷，那可是二三十亩地……"

"怕什么！"沈林一把抓过册子翻开，手指点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磕磕绊绊地念，"……种薯，一亩顶多使一百五十斤……"他念到这儿，又掰着指头一算，"五千斤种薯，够种三十来亩！把咱府里的地全铺上，还富余！等收了，一亩就是几千斤，二三十亩就是几万斤！到时候不光自己吃，还能拿去卖钱，还能接济村里——福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福看着自家少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点头："……成，全种上。"

"耶！"沈月一蹦三尺高，"种土豆！种土疙瘩！"

"是土豆！"沈林没好气地纠正。

"土疙瘩！"沈月叉着腰，寸步不让。

"土豆！"

"土疙瘩！"

沈林瞪着她，磨了磨后槽牙，一把抓过盘子里的炸土豆片，泄愤似的"咔嚓"咬了一大口。

三小只正闹成一团，谁也没留意，灶房角落里，何雪系着围裙，看着自家少爷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咧着嘴无声地笑了。

入夜，管家卧房。

油灯跳着一点豆大的火苗，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福背对着门，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天书"。

秦烈站在他身后，像一根木桩子。

"阿烈。"沈福没回头，"你信少爷的话么？"

秦烈垂着眼，舌尖在嘴里打了个转，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属下说不好。"

"说不好？"

"那册子是真的，那土豆也是真的。"秦烈拧着眉，"可要说是什么白胡子老神仙……"他摇了摇头，"属下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沈福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

他伸手，又在那纸面上摸了一下："这纸……宫里——"他说到一半，猛地顿住，过了会儿才改口，"天底下能有这种纸的地方，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那少爷那儿……"

"少爷那儿，咱先别动。"沈福的声音沉下来，"少爷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他既然说是神仙给的，那咱就当他真是神仙给的。土豆，先按他说的，全种上——东西要是真能成，那是咱全府的福气；要是不成，也就费几亩地。"

秦烈垂着头："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沈福笑了一声，"天底下，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好东西。等老五回来——"

秦烈抬起头。

"老五在外面人面广，让他主外，去打听打听，市面上有没有人见过这种土豆、这种纸；你主内，把府里给我看紧了——这些日子，有没有可疑的人，有没有可疑的事，一样一样，查清楚。"

"是。"

秦烈应了一声，却没走。

"还有事？"

"……"秦烈沉默片刻，"属下多嘴问一句：要是查到最后，那白胡子老神仙，当真没有呢？"

沈福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半晌才开口："那就更得查清楚了。这天下，太平了没几年；咱们这地方，清净了没几年。谁知道哪一天，会不会就有人摸上门来。"

油灯"哔剥"响了一声。

秦烈抱拳，无声地退了出去。

沈福仍坐在灯下，指尖又落在那页彩画上，摸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咕哒"响了一声。他吹熄了灯，屋里彻底黑了——可那本册子，还压在他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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