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跳声

白云机场，墨天过了安检后坐在椅子上发呆，墨长河究竟在昆仑山看到了什么？上飞机后俯瞰着下方的大好河山，心中的阴霾不由的淡了几分。

飞机在格尔木落地是下午，他找了家招待所睡了一觉适应海拔，第二天在城里买了最后几样补给，其中就包括高原煤油炉、防冻手套、雪镜等。

在招待所楼下吃拉面的时候，面馆老板上来搭话，“小伙子来旅游的？”

“嗯。”

“打算去哪？”

“昆仑山那边，”墨天吃着面头也没抬。

老板弹了弹手中的烟灰摇头道：“这个季节别往沟里钻，前两天刚下了雪，冰瀑区不稳。”

“我想到黑石沟口看看。”

“黑石沟？”老板叼着烟，烟雾熏着眼睛，不禁眯了眯眼，“那个地方邪乎得很，本地人天黑之前就撤，没人敢在里面过夜。”

他又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前几年有个地质队的，进去之后再没出来，搜救队找了三天，连个包都没找到。”

“哪个地质队？”墨天停下筷子。

“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反正你别往深了走，”老板说完将烟头丢在地上踩了踩后走开了。

墨天思索了片刻，低头把面吃完。

第二天中午，墨天在包车上下来，司机是个藏族小伙，叫扎西，约莫二十出头，汉语说得磕磕巴巴。

“你……走到这里……不进去了吧？”扎西打开车窗看着他背的装备。

“进。”

扎西听后开门下车，拿了一条褪了色的经幡缠在小木棍上递给他。

“这个给你。”

“什么来的？”墨天接过来摆弄了一下。

“保佑，我爷爷说的。”

“谢了。”

墨天把经幡别在背包外侧，往沟口走去，扎西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墨天。”

扎西念了一遍：“墨天，要活着出来。”

墨天没回头，摆了摆手。

黑石沟口比他想象中窄，两侧崖壁夹着一条碎石坡，小路一直往上延伸进云雾里，风从沟里往外灌，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针扎，墨天拉紧领口，呼出的白气两三秒才散掉。

对照地图确认了位置，墨长河标的进山路线从沟口左侧绕上去，避开正面的冰瀑区。正面那条路现在全是活冰，踩上去就是死。

前两个小时走碎石坡，坡度不算陡，大概二十五度，碎石松动，每一步都得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鞋底打滑了两次，第二次右脚跟踩在一块圆滚滚的片石上，整个人往左侧歪了一下，他赶紧蹲低重心，手掌撑住地面，掌心被碎石棱角硌得生疼。

中途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沟口已经缩成一个小豁口，扎西的车早看不见了，四周只剩下风和碎石的声音。

第三个小时开始上冰碛带，冰川退下来留下的碎冰混着岩石，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像拳头，踩上去咯吱响。

他换上冰爪，每一步钉进去，拔出来，再钉进去，冰爪齿咬进冰面的声音很脆。

一块松动的冰块从脚下滚出去，沿着冰碛带一路往下蹦，弹了七八下才消失在雾里，墨天盯着它滚下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中午他在冰碛带中段歇了一次，后背靠上一块出露的岩壁，岩壁表面风蚀出蜂窝状的凹坑，靠着硌得慌，他啃了半块压缩饼干，嚼得腮帮子发酸才咽下去，又喝了口水。

随后掏出地图对了一遍方向，墨长河标的转向点是“冰碛带第三段末端左转，沿岩脊上行至第二道冰坎下方”。

他抬头转了一圈，找到了那道岩脊，深灰色的石头棱线从冰碛里拱出来，往左上方延伸，棱线上有一道风蚀出的纵向凹槽，跟地图上画的“岩脊左侧有槽”重合。

墨天收起地图，沿着岩脊走。

越往里，岩脊越窄，到最后只有不到一米宽，两侧都是冰面，他每一步落下都要停两秒，全程压低重心，冰爪侧齿卡住岩棱边缘。

风在这里刮得更猛，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背包带子啪啪响，虽然是大白天，岩脊内侧有阴影，看不清脚下的裂缝，他一只手扶着岩脊内侧，另一只手拿手电照路。

到了第二道冰坎下方，墨长河标的备注是“冰坎底部有暗裂缝，绕右侧三米通过”。

墨天蹲下去，果然看到冰面上有一道细缝，不到两指宽，深不见底，缝边的冰塌过一片，边缘很不规整，他第一反应是那个地质队。

随后把手电往里探了探，塌下来的冰面上有个印子，半个靴底，边上的雪泥化了一半。

他站起来，往右走了几步。

右脚踩上裂缝边缘那块松冰的时候，冰面往下塌了一寸，膝盖差点跪进缝里，冷气从缝底往上涌，扑在脸上，他把脚慢慢收回来，退了半步，重新量了距离，从四米的位置上绕了过去。

大概又走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崖壁底下。

他抬头看，大概二十多米，近乎垂直的冰岩混合面，中间偏右那块灰白色的冰壳跟周围岩层的颜色截然不同，就是地图上画的红圈位置。

风在这里似乎都变了方向，直接从崖壁上往斜上方刮，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道灰白冰壳的边缘有水汽蒸腾，后面有热源。

墨天放下背包，开始检查装备，安全带扣紧，主锁拧了两遍，快挂挂在肩带D环上，冰镐插在背包外侧的镐套里。

手指已经冻得不太灵活了，下意识哈了口气搓了搓，把冰爪前齿敲紧，确认没有松动。

深吸一口气，把冰镐从镐套里抽出来，第一镐砸进底部的冰层。

前几米冰还硬，镐尖每次砸进去都能咬住，他借力蹬腿，把身体往上送，快挂挂在冰锥上，保护绳顺着身体延伸下去。

风这时候小了些，崖壁表面没有遮挡，风灌进领口的时候还是凉到骨头里。

到十二米，冰层变薄，底下是光滑的岩面，几乎没有着力点。

墨天左手指尖抠进一道不到一指宽的浅槽，右手冰镐横着卡在冰层边缘，底下是十几米的斜坡。

他停了片刻，调整呼吸，左手慢慢往旁边摸，找到另一条浅槽，右手拔镐，准备往上找新的着力点。

“砰——”

冰层边缘崩了一小块，镐尖滑开，整个人往下坠了半米。

安全绳猛地绷直，快挂上的锁扣承住了全部重量，勒得胯骨生疼，墨天右手死死攥着冰镐，镐尖在冰层里刮出一串刺耳的声响，碎冰簌簌往下掉。

左手在岩面上乱摸，指甲刮在粗糙的岩粒上，火辣辣的疼，中指指甲盖边缘翘起来。

顾不上疼，食指和中指插进一道纵向裂缝，两指宽，指节卡住岩壁两侧。

离地十多米时，两条胳膊都在抖，右臂刚才承受了坠落的冲击，肱三头肌在痉挛，墨天咬紧后槽牙，抬头看向头顶那块颜色不一样的冰壳。

右手再拔镐，这次选了冰层厚的位置砸上去，镐尖咬住了，趁着借力的那一下，左手从裂缝里抽出来，抠住上方一块凸起的岩棱。

指尖碰到一层滑腻的东西，像冰和矿物混在一起的涂层，双手同时发力，整个人翻了上去。

墨天趴在洞口边缘，脸贴着冰面，胸口剧烈起伏，呼出来的白气喷在冰壳上结了一层薄霜，左手中指的指甲翻开了，血已经凝固，他动了动手指，痛感已经有些麻木了。

洞口黑黝黝的，暖风往外冒，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墨天坐起来，又歇了几分钟，这几分钟里他什么都没想，只有呼吸和心跳。

片刻后他收起装备，冰镐插回镐套，安全绳从快挂上解下来卷好塞进背包，掏出手电拧开，往洞口扫了一圈，抬腿走了进去。

刚进去的时候洞口极小，得匍匐着往前，手肘撑地，膝盖跪着蹭，碎石子磨着手肘和膝盖。

爬了大概十几米，通道忽然变高，他慢慢站起来，把手电照向前方，光束只照了七八米远，再往后黑漆漆一片。

又往前走了一段，脚下的碎石变成平整的岩面，空间也在变大，他停下来，手电左右照了一圈。

通道大概三米宽，两侧岩壁上有水流过的痕迹，早干涸了，留下一道道钙化的白色条纹。

突然，光柱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某种巨大的东西横在那里。

墨天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前面这巨大的轮廓。

“咚！”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律动。

低沉，有力，震得心跳仿佛都不受自己控制，间隔很长，大概七八秒又响了一声。

“咚！”

墨天压下心中的不安，把手电的光柱靠向那片轮廓。

“咚！”

又一声，比刚才大了一点，声音的确是从那里出来的，规律得像一头史前巨兽的心跳声。

墨天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喉咙干得发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身体本能地想逃跑，但是脑子又有个声音在催促，两条腿却鬼使神差地小步往前挪。

随着逐渐接近，手电的光柱终于照清了前面的物体。

在看到前方的景象后，墨天瞬间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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