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别

周教授的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二叠纪末，全球百分之九十六的物种灭绝......”

墨天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眼屏幕，老妈，她基本不会在他上课的时候打电话来。

他低下头划开接听键，另一边传来周慧哽咽的声音：“小天，你爸今天可能不行了，回来一趟吧。”

墨天心脏好像被什么拽了一下，说了句“知道了”。

窗外是北方十月的天，灰蒙蒙的，他从广州来到这一千多公里外的兰州大学读书，还记得大一报到那天，父亲墨长河送他到机场，说了一句“到了报个平安”，自己提着行李进了安检，头也没回。

他不是故作冷淡，只是这二十多年来，父亲这个词在他心里分量真的不重。

好比有次邻居上门说起这个事，说周慧怀孕七个月那年，墨长河在家说出去买趟菜，拎了个布袋子就出了门，到了晚上也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是周慧打电话到部队的老战友那里，才知道人去了昆仑山的格尔木，走之前还找老战友借阅了一些路线信息。

墨天还记得小学时期发烧三十九度那个晚上，周慧一个人背着自己去医院，那天晚上狂风暴雨，他妈把雨衣都盖在他身上，用自行车推着他走。

路上墨天问周慧，爸爸去哪了，周慧一边迎着暴风雨一边安慰他说爸爸在单位值班，结果她第二天就得了重感冒，后来墨天知道原来墨长河去单位都是为了查阅昆仑山的资料，实际上他根本不用值夜班。

至于再后来的家长会，墨长河只来过一次，中途接了个电话说有事，走了，墨天现在还记得当时自己委屈得几近要哭出来！

直到高一那年，那天墨长河拿出那张发黄的地图“小天你听我说，这关乎你以后……”

“能不能别说了？”墨天一手将地图打掉，对着墨长河咆哮。

墨长河愣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些年一个人吃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她身体状况怎么样？你对这个家究竟有什么贡献？”

墨长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脑子里除了那座破山还有别的吗，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家人？”

墨长河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把地图捡起来折好，转过身蹲在沙发旁边，将地图塞进了沙发缝里。

墨天仍然记得当初客厅中的那个背影，那时墨长河缩在沙发角上，像一块被随手扔掉的抹布。

这些事直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也是从那以后墨天就很少跟他说话了，不想见到这个人，不想听他说话，于是将志愿填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兰州大学。

现在人要没了，墨天点开通讯录，盯着属于墨长河称呼的那两个字。

备注是“老墨”，大一那年改的，当时想了很久才定下来，他觉得爸爸是一个很伟大，很神圣的人，但是墨长河配不上“爸爸”这两个字，他只是个有血缘关系的疯子。

抛开脑海中的杂念，墨天把手机放回口袋，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阵杂音，后排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上讲台跟周教授打了给招呼，拎包出了教室，在走廊的时候顺手给辅导员发了请假消息，然后趴在护栏上，仰头看着天空。

飞机落地白云机场是下午四点多，转地铁转公交，到南医五院已经傍晚六点多。

住院部的消毒水味直冲鼻子，墨天见到周慧站在病房门口，后背抵着墙，整个人看上去有说不出的疲惫，看见墨天过来后嘴角牵强地露出一丝笑容，“回来啦，进去看看吧”。

墨天点点头，抬手推开了病房的门。

躺在床上的正是他不愿见到的墨长河，比上次见到的更瘦了一圈，颧骨顶着皮，呼吸机管子插在鼻孔里，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像随时会停。

墨天慢慢走近床边，看着这个男人。

墨长河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瞳孔里那点光彷佛又亮了一点。

“小天……”

“嗯。”

“还能......见到你，真好......”墨长河说完这句话胸口的起伏更加剧烈了。

墨天往前半步，手撑在床沿上。

“先别说了，好好休息。”

墨长河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的手指抓向墨天手腕，力气不大，但手指头扣得紧紧的。

“我……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说完停顿了一下。

“那件事……是真的……”

墨天喉咙里发紧，但这个时候就不计较了，就让他最后再说一次吧。

“地图......你去……算我求你……好不好？”

监护仪上的线开始乱，波峰越来越矮，间距越来越长，墨天又往前凑了一小步，低下头想靠他近一点。

就在这时墨天感觉手腕上的力气松了，墨长河头歪向一边，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一条直的。

“哔——”

墨天站在原地良久，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两眼无神朝着病房门口走去，路上差点被一张推车绊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周慧站在病房门口，抱着胳膊，见到墨天神色，试探地问了一句“他走了？”

墨天木讷地点了点头。

得到答案后，周慧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了下去，“是不是很恨他？”

墨天抬了抬眼，没说话。

“我知道，你从懂事就开始恨他，我也恨过，我怀孕七个月，他留我一个人在家，这个家所有的事他都交给我，我恨了很久。”

“后来不恨了，说不上原谅，是这个坎他绕不过去，我劝不住他，他也劝不住自己。”

“那我们呢？”

周慧没接话。

“他劝不住自己，我们就应该被忽略？他就是给疯子，到死都惦记着那破山。”

周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天心中说不出的郁闷，往医院门口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妈，事情结束后，我想出趟门。”

周慧点了点头。

丧事办得简单，很符合墨长河的人生，没什么存在感。

后事料理好后，墨天在老房子里找到了那个铁皮盒，盒子外面锈迹斑斑，废了一点功夫才打开了。

盒里的东西不多，一个三等功勋章，几张高原老照片，一叠手写笔记，还有一张发黄的手绘地形图。

地图的线条有些发散，分不清是放得太久还是画的时候手在抖，但山脊走向、冰川分布、进山路线标得异常具体，甚至精确到每一个转向的角度。

路线尽头偏右的位置被红圈圈住，旁边“目的地”三个字像是用力刻下去的。

墨天把地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也没看出别的异常，随后他又把地图翻了过来。

背面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第三遍，这次对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墨长河是个疯子，他执着的原因是什么？地图上每一处转向都标了，每一段攀登高度也标了。

墨天这些年一直觉得他爸是偏执狂，要么是高原后遗症，要么是心理创伤弄出来的臆想。

可精确到转向角度的路线，还有“这次对了”的执念，这些东西只有两种可能，真的发生过，或者，他真的疯了。

周慧端着茶出现在门口，“这地图我记得他画了三遍，前两遍都撕了。”

“为什么？”墨天转过头看着周慧，眼神中是藏不住的疑惑。

“他说地图画得不准，怕你找不到。”

墨天闭上眼，只觉脑子很乱。

“你是想去吧？”

“既然是老头子的遗愿，我就去看看，”他漫不经心地说。

周慧抬眼看着他，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你希望看到什么？”

“看他说的那个裂缝到底在不在，看看他这二十多年坚持的笑话。”

周慧喝了口茶，然后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我当年也不想他去，拦了两次都没拦住，第一次是他退役第二年，第二次是怀你那年。”

“他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放不下，你去看一眼，确认没有，就当结束了，”周慧神色复杂地说道。

墨天嗤笑了一声，“这辈子就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放不下，自己的家庭倒没见他上心。”

“他这么执着，其实是有原因的，”周慧抬眼看着墨天，“这件事等你回来再告诉你。”

“为什么要等回来才能告诉我，而且就算他说的东西真的存在，又能怎么样？”墨天觉得事情好像超出自己的理解了。

周慧没回答，闭上眼摇了摇头。

墨天把地图折好，连同笔记一起塞进了背包。

周慧像想起了什么，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军表递给墨天，“戴着吧。”

墨天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块表，表盘上那三道划痕依然清晰，“不戴，我不想继承他的东西。”

周慧像是意料之中，“好，我也不希望你继承他的东西，”随后把表收回抽屉，叹了口气。

墨天背上背包就往门口走，打开门后顿了一下，“妈，他撕地图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周慧想了想：“他说路线不对，冰舌位置变了，原来的路走不通。”

“只有这些？”

周慧眼球往上转了转，又回忆了一会“他就说冰川退了，地形跟当年不一样了。”

墨天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冰川退了，地形不一样，这不是疯话，这是一个对精确度追求到极致的人才会说出来的。

事情，或者跟他想的并不一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