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当日在场的人

阿沉回到偏殿，先问门外的侍卫要纸。

“写什么？”侍卫隔着门问。

“记件事。”

“笔墨在屋里。”

“纸不够。”

侍卫去问了当值的宫人，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一叠裁好的纸从外面递进来。最上面一张裁得歪，长出一角。

阿沉把它挑出来，写下“前年、河宁、郎中、内侍”。他想再写那日说过的话，笔落到纸上，却只画出一小团墨。

裴崇肃说皇帝答应过，银子一到便先还。户部尚书说当初附了条件，要等租银充足。两句话差得不多，真要还钱时却可以差出很久。

他把纸放到窗下晾干。昨日的粥碗已经收走，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只缺了口的砚台。

午后，齐守中派人送来一份名单。前年在殿上当值的内侍有两人，一人现仍在宫中，另一人去年调去了外头的皇庄。名单上只写了他们的差事，没有记谁曾进殿添茶。

送名单的是个中年内侍，双手笼在袖中，等阿沉看完就要收回去。

“你知道这两个人？”阿沉问。

“奴婢认得其中一个。姓周，如今管内廷灯油。”

“另一个呢？”

“没打过交道。”

“周内侍今日在宫里？”

“在。”

“让他来。”

中年内侍没有动：“齐相吩咐过，先问清他的差事，再请太后示下。”

“我昨日已经说了，宫中的先问。”

“是。奴婢会回齐相。”

阿沉把名单折好，没还给他：“你叫什么？”

“奴婢姓姚。”

“姚公公，你回去告诉齐相：我要知道周内侍能不能记起那日说过什么。别叫人先把王爷的话告诉他。”

姚内侍一愣：“奴婢不敢自作主张传话。”

“那你就照这句话传。”

姚内侍接过名单，行礼退下。走之前，他把阿沉搁在窗下的那张纸压在砚台底下，免得开门时带起的风把纸掀走。

齐守中一直到晚饭前才来。

“我听说你要见周内侍。”他坐下后先问，“为何不让我先问？”

“你可以问。我怕你先告诉他，王爷说陛下答应了什么。”

“你怕我教他作证？”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

齐守中将手中的短笔搁到桌上：“你今日见过谁？”

“姚公公。”

“他送了名单？”

“送了。”

“除了名单呢？”

“没有。”

齐守中没有追问姚内侍的相貌。他告诉阿沉，周内侍昨夜值守内廷灯房，今日要到傍晚才换下来；若由他带进偏殿，沿途经过两处值房，别人未必不知道皇帝在这里。

“那就叫他到太后宫里。”阿沉说。

“也可以。”齐守中看着他，“你问过以后，要他把话说给谁听？”

“先说给我听。”

“你认得他么？”

“不认得。”

“他认得陛下。前年他站在殿上，今日见你，你要他回忆当年的话。他若顺口提起别的，你怎么答？”

“昨日你说，想不起就让他说清楚。”

“昨日有裴崇肃在，话题不会离账太远。周内侍是宫里人，问候、当差、换值，他随便提哪一件，你都不一定知道。”

阿沉想了一会儿：“那你先问。”

齐守中伸手拿起短笔，刚要说话，阿沉又道：“问完把他的原话写给我。你不知道的地方，别替他补。”

“我会记下来。”

“我说原话。”

“我听到什么就写什么，但人说话有前后，我未必一个字都不漏。若你不信，可以让另一人在旁边记。”

阿沉想起太后宫里的小满。那日小满不知隔间里是谁，送茶时看见他，也只问了鞋。把小满叫来记这场话，等于让他再知道一件不属于自己差事的事。

“换一个与你不相干的人。”他说。

“内廷的人都归各处管，总有人同我相识。”

“那就让太后指一个。”

齐守中答应了。他没有立刻走，拿出另一张纸放在桌边：“户部今日去王府，对了半天账。梁管事把两家船户的凭据送来了，侍郎说还要核印。”

“能先核多少？”

“数目还没合上。侍郎明日再去。”

阿沉问：“他昨日答应王爷明日去，今日已经去了？”

“昨日散了以后，他派人去约。王爷府上说今日就能见，他便提前去了。”

“对完了么？”

“没有。两边各带回一份抄录，明日对原件。”

阿沉将那张纸推回去。期限是他当殿说的，户部和王府已经开始照着办。他不知道一个月后能否凑出一千两，但至少今日不是没人去。

齐守中起身时，看见窗下压着的纸：“这张要收起来。”

“只是几个字。”

“放在这里，擦桌的人也看得见。”

“她看见‘河宁’会怎样？”

“未必怎样。”齐守中说，“她若记得住，别人闲问一句，她也可能答出来。”

阿沉把纸折了两折，没有交给他。他仍记得自己的信是如何从屋里交出去的，也记得信在齐守中那里放了几日。那几日发生过什么，他只听到了齐守中的解释。

“我自己收。”

齐守中没有再伸手。

第二天，周内侍接到传话时，正在灯房核油。两个小内侍把油壶排在地上，他用竹签量到第三只，听见太后宫里叫他过去，先把竹签搁在碗边。

“说什么事？”

来传话的人摇头：“只让我请周公公，没说旁的。”

周内侍看了看那排油壶，把剩下的数交给一个小内侍：“量完记清楚，缺的别拿旁边那桶补。等我回来再对。”

小内侍问：“若您晚些才回来呢？”

“那就明早对，今晚先按旧数发。”

他洗了手，换掉沾油的外褂。前年在殿前当差的人里，有的升了，有的调了地方，他不知太后为何突然找自己。路上遇见熟人，对方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太后宫里叫一声，没有多讲。

到地方后，齐守中先让他坐下。他不敢坐实，只挨着椅子边。等齐守中问起前年河宁借银那日，他才松了口气；可说了几句，又觉得自己松气太早。那日他确实当值，至于殿里的人怎样议价，他守在门外，听见的并不完整。

齐守中问：“你进去撤茶时，王爷还在？”

“在门边。奴婢让了路，他才出去。”

“郎中呢？”

“还在里头。”

“陛下说了什么？”

“奴婢没听清。那会儿有人叫换热水，奴婢端着茶盘往外走。”

记话的人停笔，问他要不要再想想。周内侍想了许久，记起王爷走得急，差点踩到他的衣角，还碰翻了门边的茶渣罐。罐子没有碎，周内侍自己收拾了，没报上去。

“这个也要写？”他问。

记话的人看向齐守中。齐守中说：“他说了，就记着。”

周内侍怕自己给王爷添麻烦，又解释了一遍：“是罐子放得靠外，不怪王爷。”记话的人把这句话也写在后头。

阿沉没有同去。到了午后，记录送来，连同周内侍自己的按印，放在偏殿的案上。

周内侍记得那日殿中议过河宁运粮，也记得裴崇肃在。但他当时守在外门，听见里面提银子，没听清还款的期限。后来他进去撤茶，见皇帝和户部郎中还在说话，王爷已走到殿门边。

记录后头写着：问其是否听见陛下应允先还王府，答曰未听清；问其是否听见附有租银充足之条件，亦答未听清。

阿沉看完，问送纸的人：“齐相呢？”

“去户部了。”

“周内侍回灯房了？”

“太后留他吃了碗茶，就让他回去。”

阿沉把纸看了第二遍。周内侍既不能证实裴崇肃，也不能证实户部尚书。纸上最后有几句闲话，说王爷那日出门时走得急，差点踩了周内侍的衣角，又碰翻门边的茶渣罐。问话的人没有删，照样记了下来。

他原以为找到当日在场的人，总会比手里的账多知道一些。如今多知道的只是周内侍站在哪里，以及王爷出门走得急。

年长宫人进来送饭，见他还看着纸，便将菜放到另一头。

“今日有鱼。”她说，“刺多，奴婢给您剔么？”

“不用。”

他夹了一小块，果然挑出一根细刺。宫人等他吃了两口，才收走案边多余的空碟。她没有看那份记录，也没有问周内侍是谁。

饭后，阿沉把名单、问话记录和那张只写了四个词的纸放在一起。窗下的墨已经干了，纸角还翘着。他没有把那团墨擦掉，也没有在“内侍”旁写下一个答案。

外任郎中的信还没有发回，河宁的名册也在路上。一个月已经过去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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