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个月的期限

第二日，蒸蛋没有送来。

年长宫人端着热水进屋，说御膳房已照病中的方子备了早膳，今日要见外臣，吃食不能与寝殿那边不同。

阿沉看着桌上的粥：“寝殿那边的人，也要见外臣？”

宫人把帕子拧干，搭在盆沿：“奴婢只管送膳。”

这回阿沉没再问。他把粥喝完，由宫人替他束发。她手上的动作不快，发冠戴上后，叫他低一低头，重新理了一遍额角。

“今日谁来接我？”

“齐相交代过，时辰到了会有人来。”

“齐相自己呢？”

“奴婢不知道。”

她把梳子放下时，桌角那张人名纸露出半截。阿沉昨晚读了几遍，瘦，颌下短须，左手持笏。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手碰到家信的回执，又将两张纸分开放。

齐守中进门时，阿沉已经穿好了外袍。

“陛下呢？”阿沉问。

“太医说今日不能久坐。”齐守中道，“太后让王爷在便殿见，户部尚书和侍郎都到。”

“我去？”

“嗯。”

阿沉等了等。他希望齐守中接着说一句“只此一次”，齐守中没有说。

出门前，齐守中叫住他：“王爷递来的折子，户部看过。尚书肯先核三千二百两，那是有船行收据的部分。剩下的，要等河宁的凭据。”

“核过就能还？”

“户部说，眼下最多先拨一千两。”

“什么时候？”

“还没定。尚书怕定了日子，银子拨不出来。”

阿沉想起太后隔着一道门与裴崇肃说话。那时王爷说得很清楚：他可以等，但不能没有期限。

“你呢？”阿沉问。

“我以为可以先给个回话的期限，别给还银的期限。”

“一个月后，户部还说不知道呢？”

“那时河宁的回文应该到了。到了仍不清楚，就再查。”

阿沉没有答。他把两只手拢在袖里，试着放开，重新垂下。齐守中看见了，说：“今日不必一直坐着。王爷若呈凭据，你可以让内侍接。”

“陛下以前会自己接么？”

“我不知道每一次。”

两人走到便殿外。侍卫先进去通传，齐守中落后半步，低声提醒：“侍郎左手持笏。若他问起旧事，你让他说清楚。”

阿沉点头。

殿里只站了三名外臣。裴崇肃站在右边，户部尚书在他对面；稍后一些的官员身形清瘦，颌下短须，笏板却拿在右手。

阿沉多看了一眼。

齐守中说过左手。也许记错了，也许那人今日换了手。阿沉没有唤他，只等内侍宣过坐，才在案后坐下。

裴崇肃先行礼，问过病情，接着说：“臣昨日去问了太后。她老人家说，旧账要户部核，陛下今日肯见，臣便来等个准话。”

“王爷想要什么准话？”

裴崇肃从袖中取出折好的纸：“一个月内，户部先还一部分。数由户部定，但定下之后，不能再说没有银子。”

户部尚书立即道：“王爷府上的凭据，臣不敢不认。只是河宁尚有几笔支用没有对清，一千两能不能先拨，还须看这月解银。”

“上个月也是等解银。”裴崇肃说，“本王那几家船户，不知道还要等几个上个月。”

尚书向上拱手：“边粮才出去两万石，余下三万还要雇船。银子先还了旧账，新船钱又从何处出？”

裴崇肃转向他：“我没有要你全还。那几家船户肯跟着等，是因为本王先替朝廷垫了话。如今乔家拿了订银，旧船户却连个日子都没有，他们再问，我该怎么说？”

尚书张口，裴崇肃抬起手：“你别说让他们进京来问。账房前几日来了，等不到话，自己回河宁了。”

阿沉看向齐守中。齐守中没有替他接话，只将笏板往身前收了收。

那个清瘦官员上前一步：“王爷所说的几家船户，户部已请河宁逐家核对。三千二百两的收据能证明王府曾付船钱，但其中多少是各家尚未结清的利钱，还须另算。”

裴崇肃盯着他：“你说的这句话，上回在我府里也说过。”

官员道：“臣去府上，只见到梁管事，没有见着王爷。”

“本王那日就在后堂。你急着走，说改日再来。”

他抬起笏板，换到左手，又向上行礼：“陛下，臣并非推脱。那日府里拿出的流水册没有原经手人的印押，臣留话请补，至今还没见到。”

阿沉知道了他就是齐守中说的侍郎。可王府与侍郎各执一词，他不知道那天谁说得更周全。

“王爷，梁管事昨日没有进宫？”他问。

“没有。太后见本王时，只有内侍在旁。”

“那就传他和侍郎一同对账。”

裴崇肃没有反对：“可以。可账对完以后呢？”

“对完才能知道先还多少。”

“陛下，”裴崇肃抬头，“前年借银那日，您亲口说过，河宁的银子一到，先还本王。您还记得么？”

殿内静下来。侍郎低头看笏板，户部尚书没有出声。

阿沉记得齐守中的话：不能认不知道的，也不能说从来没有。他盯着裴崇肃袖口的一道折痕，喉咙有些干。

“当时，”他说，“除了王爷，还有谁听见？”

裴崇肃面色变了：“陛下以为臣编造？”

“朕问还有谁在。”

“户部当时的郎中在，内侍也在。那郎中如今去了外任，内侍还在宫里。”裴崇肃顿了顿，“陛下若要传人，臣等得起。但陛下那日说的话，臣不敢忘。”

阿沉险些顺着他说一句“朕记得”。话到嘴边，他想起自己连那位郎中的名字都不知道。

“把在场的人写下来。”他说，“宫中的先问，外任的去信。一个月内，户部将核过的数呈上，届时再定先还多少。”

“一个月内呈数，不是一个月内还银。”裴崇肃道。

“是。”

王爷没有立即应。他将那张折好的纸放在案前，由内侍接过去。纸上写了几家船户的名字，末尾有两家打着圈。

“这两家借了钱买绳索修船，利钱是本王府上先出的。若户部一个月后仍说无银，臣也只能照实告诉他们。”

“照实告诉。”阿沉说，“已核过多少，没有核过多少，都可以说。”

户部尚书皱眉：“账还没定，传出去恐怕——”

“王爷要给船户答复。”阿沉打断他，“未定的就写未定，不能写已还。”

尚书看了裴崇肃一眼，终究应下。裴崇肃却没有谢恩，只说：“臣回府后让梁管事到户部。侍郎若再来，臣会亲自见。”

侍郎重新将笏板换回右手：“臣明日去。”

事情说到这里，原该散了。裴崇肃却没有退，问：“陛下这场病，夜里还咳么？”

阿沉想起太后送来的药，也想起隔壁那两声咳嗽。他不知道真皇帝昨夜有没有咳。

“时好时坏。”他答。

“臣府上有位旧医，曾给陛下诊过——”

“不必。”齐守中上前半步，“太医正在用方，不宜杂进旁人的药。”

裴崇肃看着齐守中：“本王问的是陛下。”

阿沉握住扶手：“先不用。若太医要请人，再告知王爷。”

裴崇肃这才退下。走到门边，他又回头：“陛下，臣等户部的数，也等宫里传来的话。”

人走后，齐守中叫内侍收起船户名单。阿沉的掌心湿了，纸上的字却还在袖里，没有派上多少用场。

“一月之内呈数，是你自己定的。”齐守中说。

“王爷肯宽一个月。”

“他宽的是还银，不是只给户部一个查账的期限。他未必满意。”

“我没说他满意。”

齐守中看着那张名单：“外任郎中去信一来一回，未必赶得上。”

“那就先问宫里的内侍，把问到的写清楚。问不到，也写。”

“户部尚书今日回去就会算，那一千两能从哪里拨。你说了一个月，他要是拨不出来，会拿这句话来请你作主。”

阿沉没有立刻说话。方才他坐在上面，只想先别替别人承认自己不知道的旧话。如今期限已经给出，户部、王府和船户都会照着它等；到时没有结果，也不能只说皇帝病了。

“让他算。”阿沉道，“不够的数目，先记下来。”

齐守中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他将名单卷好，让内侍送去户部，自己陪阿沉从侧门回去。

路过夹道时，一名宫人捧着刚洗过的鞋从对面来，见他们过来，忙退到一旁。鞋底还在滴水，他怕弄湿地砖，把鞋尖朝里并拢。

阿沉走过去，没有停。等回到偏殿，他才想起忘了问：当年在场的那位内侍，如今还在不在宫里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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