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阿沉的人没有带朝服。
年长宫人替他把外袍系好,低声说:“太后要见您。走宫里的夹道,前面有人清路。”
阿沉问:“齐相呢?”
“奴婢不知道。”
门外两名侍卫等着。他穿的仍是小满替他换上的旧鞋,后跟已经踩软了。走到岔路,前面的侍卫示意他稍等,自己先出去看了一眼。廊下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才让他继续走。
他数着经过的门。第三道门里有人晒药材,一名宫女蹲在竹匾旁挑拣,听见动静就避到墙边,没有抬头。
太后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份奏报。她穿了件旧色外衣,袖口磨得起毛,旁边放着半盏没喝完的茶。
侍卫退到门外,屋里只留了一个上年纪的内侍。
太后把奏报折好:“这两日的边粮,是你让他们办的?”
“是。”
“为何先送两万石?”
“乔家只肯接两万。剩下的还在找船。”
“齐守中跟哀家说过价钱。”她把奏报放到案上,“驿路的银子挪了,雨季来了,那条路不好走。你知道么?”
“他告诉我了。”
“知道还挪?”
“不挪,乔家不留船。等河宁回话,要十来日。”
太后没有马上接话。她摸到袖口翻起的一小块布边,将它理平,又把奏报朝阿沉推过去。
“裴崇肃递了折子,说京里这道调粮令与先前议定的不同。他要进宫问个明白,还要问陛下,当初答应还他的钱到底算不算数。”
阿沉认得那只手拢在袖中的宗室王爷。他上次站在殿下,问得并不客气,却也没有把话说死。昨日的文书只说王府凭据尚待核验,并没定还款期限。
“他什么时候来?”阿沉问。
“已经在宫门外了。”
“让齐相见他。”
“他见过齐守中。”太后看着他,“这次求见的是皇帝。”
阿沉低头看那份折子。裴崇肃没有指责谁侵吞银子,只说京中迟迟不定旧账,府里替船户垫下的钱无处讨还。末尾另有一行:边粮先运两万,余数何日可到,也请朝廷给个准话。
“余数没有准日子。”阿沉说。
“你打算怎么答?”
“照实说。”
“当初为何向他借银?”
“我不知道。”
“他若问当年陛下亲口说了什么?”
阿沉抬起头:“你知道?”
太后摇头:“那日我也不在场。”
两人都没有再猜。窗下的内侍往茶盏里添水,壶嘴碰到盖沿,响了一声。太后接过茶,等他退开,才说:“陛下今日不能见人。你也不必去。”
阿沉问:“他的病好些了么?”
“昨夜太医去过,仍需静养。”
“我想见他一面。”
太后端着茶盏,没有饮:“他现在不能见你。”
“上次叫我出去,只说代一天。”
“哀家知道。”
“那我要在这里留多久?”
“等他能见人。”
这个回答与没说一样。阿沉想起昨日送出的那封家信,外驿登记了寄件人,信是否到家,还要等许多天。他把手放在膝上,没让自己去摸袖里的回执。
“我的信已经送了。”
“内廷回过话,外驿收了。”太后说,“我没让人拆。出了宫,驿站按什么规矩查,我管不到。”
“家里的人会不会因此受牵连?”
“若有人拿那本寄件簿追问,哀家可以先问内廷是谁经手的。出了京,不能替你担保。”
她没有用这件事换他闭嘴,也没有答应把他的家人接走。阿沉听明白了:信出了宫,有人可能看见地址;信没有被退回,也不代表家里已经收到。
太后将裴崇肃的折子交给内侍:“请王爷到前厅。”
内侍出去后,她对阿沉说:“你先在隔间等。若他坚持今日面见,哀家还要问你几句话。”
阿沉跟人进了隔间。窗上糊的纸旧了,下角用另一小片纸补过。隔壁说话听不清,只有人提高声音时,能辨出几个字。
裴崇肃来了。他先请太后安,随后提到边粮。太后问了两句,他答得很快,后来声音又低下去。
内侍进出时,门开了一道缝。裴崇肃正在说:“臣可以等,不是拿着账就要今日支银。可船户问臣什么时候有钱,臣也总得给人一个答复。”
太后说了什么,阿沉没听清。
“下个月若还没有,臣府上也不能一直替朝廷担着。今后雇船的人只管签字,收钱的人都来找臣,这算什么事?”
门合上了。阿沉没有贴墙听,只坐在桌边,掰开一颗茶盘里的松子。壳硬,半天没掰开,他把它放了回去。
过了片刻,有人进来添茶。
是小满。他端着茶壶,见到阿沉,忙把头低下。茶倒了一半,他看见阿沉脚上的鞋,手停了停,壶嘴滴下一点水。
“陛下还穿着这双?”
“合脚。”
“那就好。”小满把茶壶放稳,“奴婢还以为,您后来又换了。”
阿沉看他一直没走:“有事?”
小满犹豫了一下,把腰间的系带重新打了个结:“那日换下来的新鞋,门口的侍卫接走了。内库来查领物,问鞋在哪里,奴婢说不清。”
“他们没给你留条子?”
“说晚些送。昨日去问,又换了人。”
“要你赔?”
“还没说赔。可鞋是奴婢领的,找不到总得有人回话。”他看了阿沉一眼,“奴婢不敢说是哪位侍卫接的,也没看清他的腰牌。”
阿沉记得那天自己走过第二道门,小满就停在门边。接鞋的人是谁,他同样不知道。
“你先把领鞋的时辰写下来。”他说,“门在哪里,也写。不要替不认识的人认账。”
小满应了,又问:“写给谁?”
阿沉一时答不上来。他连今日守门的人归谁管都不知道。
“先给我。”他说。
小满点头,把茶壶提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陛下,鞋的事若不方便说,奴婢再去问一次就是。”
“你问过一次了?”
“问过。那人让我别挡路。”
他没有告状的意思,只是说完便走了。阿沉看着桌上的松子,终于把它掰开。里头的仁碎了,他把碎屑拢在一处,没有吃。
前厅的谈话持续了许久。裴崇肃离开时,声音不大,只说了一句“臣等陛下召见”。脚步走远后,内侍请阿沉回去。
太后已经站起来,正在重新整理袖口。
“他肯等两日。”她说,“两日后还要见皇帝,也要户部给旧账一个办理的期限。”
“齐相会查?”
“户部会查。河宁的名册没回来,哀家不能替他们定还钱的日子。”
“若两日后陛下还不能见人呢?”
“到时候再议。”
阿沉没有再问她这个“议”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自己可能还要出去,至于该说什么、哪些事不该说,眼前没有人能全部教给他。
太后看了一眼门外:“回去后,裴崇肃的折子会送到齐守中那里。你记住,他问的是还钱的期限,不只是六千两的去向。”
阿沉等她说完,提起小满被收走的新鞋:“当时门口有两个人,接鞋的那个我也不认识。若查不出来,内库会不会让他赔?”
“他方才进过隔间?”
“来倒茶,自己问的。”
太后叫来内侍,先问今日是谁安排小满进来。内侍说,他原本就在这里当差,按时送茶,并不知道隔间里有客人。
“他还说了什么?”太后问。
“没说旁的。他以为我换了鞋。”
太后看了内侍一眼:“夹道口那日谁值守,查一下。把领鞋和交接的记录拿来,只问东西在哪儿,不必叫人议论是谁穿的。”
内侍记下了。阿沉问:“若他们都不肯认呢?”
“查不到,先从内廷的领用里补上。内库不能拿一双鞋拖着他的差事。”太后说,“但你以后见到熟悉的宫人,别急着问旧事。你知道的,他未必听过;他知道的,你也未必答得上。”
“我知道。”
“你方才就不知道鞋该找谁。”
阿沉没有辩解。小满出了门,领用册却还在内库;要把名字从那一行上划掉,还得有人去找守门的人。
太后没有准他离开。回去的路仍走夹道,宫女晒的药材已经收走,竹匾倒扣在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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