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师尊，你别看我

程明醒来的时候，谷道里那道弯钩还卡着，后腰上的伞骨凉丝丝的，灵气仍在身子里慢悠悠地转。

他身上没穿里衣，被子早被蹬到了脚边，整个人光溜溜地露着，只剩后腰那副骨架还挂着。

他没急着动。

因为有人在看他。

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他维持着侧卧屈膝的姿势，眼睛微眯，先看见一角雪色衣摆，再往上，是一截清冷的下颌。

等他看清那张脸，呼吸莫名停了半拍。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

她生着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眉如远山，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偏偏肤色极白，衬得那点眉眼愈发清艳。一头乌发松松挽起，只拿一支素玉簪子固定，余发垂在肩侧，雪色衣袍裹着身子，线条利落，瞧着清瘦，却不显单薄。

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坐在圆凳上，手肘支着膝，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他，周身却像笼着一层看不见的霜，让人想靠近，又不敢放肆。看样子，她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程明：“……”

他想坐起来，可这姿势、这副还挂在身上的东西，让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最后干脆把眼睛闭上，假装自己还没醒。

萧溯雪也不拆穿，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光裸的肩膀上轻轻一戳。

程明浑身一激灵，反手拽过脚边的被子，连头带脸往里一钻，裹成一团，只露出半截红透的耳根。

“还装。”萧溯雪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呼吸都乱了。”

被子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嗓子有点哑：“……师尊，你怎么进来的。”

“作业灵气暴动，我就来了，你那门，”萧溯雪言简意赅，“我拆了。”

程明：“……”

他往那边瞥了一眼，果然，那扇厚重的石门，连同石门框，被人整整齐齐卸在墙边，连个磕碰的印子都没多。

“你这屋里，”萧溯雪环顾一圈，目光从墙上的图、案上的册子、墙角半人高的废稿上一一扫过，“倒是比我想的还乱。”

“做实验的地方，乱一点正常。”

“你这七天没出门，就为了弄这个？”

“嗯。”

“你这脸，”萧溯雪瞥他一眼，“几日没洗了。”

“……顾不上。”

“胡子也不刮。”

“师尊，”程明有点无奈，“我们能不能先聊正事。”

“我聊的就是正事。”她收回目光，语气平平，“堂堂掌教弟子，邋遢成这样，传出去旁人只当我苛待你。”

“没人敢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

程明没接话。他知道在斗嘴这件事上，自己从来赢不了。

萧溯雪的目光重新落回他后腰那副还泛着微光的骨架上，又顺着那道没入谷道的弯钩看了一眼，眉梢轻轻一挑。

“你前阵子求我，说要一块什么单晶硅。”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当你要做什么了不得的法器。”

程明想起凑料那段日子。

为了凑够这副骨架的料，他前前后后在后山烧了小半个月，粗硅攒了满满一筐。他原是求师尊借地火一用，萧溯雪看了看那筐东西，没用地火，只让他把料全搬进炼器窟，伸手按在上头，闭上眼。

他守在旁边，看着那一堆灰扑扑的粗料在她掌下慢慢变化，杂质一样样被挤出来，剩下的硅原子一颗挨一颗，顺着同一个方向排开，排得整整齐齐，像被谁拿尺子量过。

这一手原子排列大法，给他小小的世界来了点大大的震撼。

等她收回手，案上静静躺着一整块晶体，两臂合抱那么大，泛着冷光，从头到尾，纹路一丝不乱。

“你就弄出来这个？”萧溯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程明脸有点热，腰杆却还是挺了挺。

“这是增幅器。”他说，“天地间的灵气散在空气里，人能抓住的，其实很少。这副东西能把周围的灵气先聚拢过来，再往身上引，捕获灵气的效率高了，吸收的速度自然就快。”

“快多少。”

“二十倍。”程明说，“理论倍率。”

萧溯雪没再多问，伸手点住他后腰一根伞骨，一缕灵气顺着凹槽走了一圈。

“这天灵根的纹路……”

“我照着刻的。”

萧溯雪收回手，看他的眼神变了点，那点似笑非笑淡了些。

“不愧是先天金丹境神魂，居然能把天灵根的纹理，观察得如此入微。”

“看了不止一次。”

萧溯雪没接话，目光在那副骨架上停了停，又问：“卡得这么紧，你就不怕取不下来。”

“取的下来。”程明说，“肌肉一松就退出来了。”

“疼么。”

“头一回，有点。”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你这伞骨，”萧溯雪目光又落回那副骨架上，“看着倒真像把伞。”

“这个形状，吸收灵气最多。”程明说，“伞骨撑开，能罩住的范围大，灵气从四面八方过来，都接得住。我试过别的形状，都不如它。”

萧溯雪没再问，只伸手在那凉丝丝的伞骨上轻轻一叩，听着那一声脆响，若有所思。

“你怎么把自己弄晕的。”

“我只想着先试一缕，”程明老实道，“谁知道它一激活，就由不得我了。”

萧溯雪没接这话，又伸出手，直接按在他后颈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一缕灵气温温地探进他身子里，顺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师尊？”程明被她看得发毛。

“你自己运一下灵气。”

程明不明所以，依言引了一缕灵气在经脉里转。这一转，他自己也愣住了。

灵气比他昏迷前厚了不止一截，在经脉里走得又稳又沉，原本几处滞涩的关口，这会儿全通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层壁障，不知什么时候被冲开了。

“我……”他眨了眨眼，“突破了？”

“练气五层。”萧溯雪收回手，眉头拧着，“你昏过去之前，是练气三层。”

程明倒吸一口凉气。

一夜之间，连破两层。

“修炼得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萧溯雪看着他，语气没了方才的随意，“你知不知道，再多半分，你就不是突破，是爆体。”

程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话音没落，石屋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师妹端着食盒走到门口，怯生生地开口：“程师兄？早饭……”

她往屋里一瞧，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程明还在榻上，被子半掩，露出一截光溜溜的肩膀，头发散着；萧溯雪一身雪衣，神色平静地站在榻边。

小师妹端着食盒，僵在门口。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个念头疯了一样往外冒。

“掌教大人……为什么会在程师兄屋里？”

“程师兄还、还没穿衣服……”

“一大清早，孤男寡……不对，掌教是长辈，可、可这画面……”

她越想越偏，越偏越怕，手里的食盒都开始抖。

“我懂了。”她在心里颤巍巍地想，“程师兄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原来是掌教身边最亲近的人。难怪他一个根骨平平的，能当掌教弟子，还能在掌教峰后山独占一间屋子。这哪里是掌教弟子，这是……这是掌教的人啊！”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那副没来得及藏、光秃秃的伞骨从被子里露出一截也被她脑补成了什么了不得的闺中秘宝，再不敢多看一眼。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当场做了决定，“我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萧溯雪看着她那副脸色变幻的样子，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开口：“饭搁下。”

“是、是！”

小师妹一个激灵，把这句话听成了“敢多嘴就收拾你”。她低着头，小碎步冲进来，把食盒搁在案上，全程眼睛盯着自己脚尖，连余光都不敢往榻边飘。

“出去。”

“是！”

她如蒙大赦，转身就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扑通”一声朝里头行了个大礼，声音发颤却格外诚恳：“弟子什么都没看见！祝掌教和程师兄……仙福永享！”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程明还在榻上，一脸茫然。

“她……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

萧溯雪低头理了理袖口，神色平静得很，像什么都没发生。

“没什么。”她淡淡道，“她脑子不太好使。”

程明：“……”

他正发着愣，忽然身子一动，想起了一件被他忘干净的事。那增幅器，还在他谷道里。

他往榻边缩了缩，声音放低：“师尊，你能不能……先转过去。”

萧溯雪低头看他，似笑非笑：“现在知道害羞了？”

“……一直都知道。”

“你往自己身上装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害羞。”

“那是做实验。”

“做实验。”她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转过身去，雪色的衣摆扫过圆凳，“自己取，软布在榻边，取干净了再出来见我。”

程明等她背对稳了，才咬着牙，抬手往身后探。

弯钩退出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酸还是胀，伞骨顺着谷道退出，泛着一点暗光，凹槽里还留着没散尽的灵气。他拿软布把整副骨架细细擦了一遍，重新裹好，又手忙脚乱把外袍套上，这才敢出声：“师尊，好了。”

萧溯雪没急着回头，只问：“没伤着？”

“没有。”

“明日若有不适，来寻我。”

“……嗯。”

萧溯雪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一眼，确认他穿戴整齐，才重新开口。

“这增幅器，你先收起来。”她盯着他，一字一句，“没我的话，不许再往自己身上试。”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爆体。”萧溯雪道，“你这一回是侥幸，下一回，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程明心里咯噔一下。

话音刚落，石屋外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一个苍老的声音，由远及近：“掌教，后山这灵气异动，老夫等人查探到了，敢问……可需要我等帮手？”

程明和萧溯雪对视一眼。

一个想问“门不是被你拆了么”，一个眼神示意他闭嘴。

萧溯雪抬手理了理袖口，朝门外淡淡应了一声：“不必。”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够外头的人听清：

“不过是我这弟子，练功练岔了，气走周身，闹了点动静。”

“既然如此，是老夫多虑了，掌教大人，老夫告退。”

程明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气还悬着。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萧溯雪才转过脸看他。

“记住我方才的话。”她指尖在那副裹好的骨架上点了点，“东西先收着，不许再往自己身上用。”

“可这二十倍……”

“命要紧，还是二十倍要紧。”萧溯雪看他一眼，“等我想到稳妥的法子，自然会让你再试。”

程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

“……弟子记住了。”

萧溯雪这才满意，理了理袖口，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唇角似弯非弯。

“还有，你那门，回头自己装回去。”

程明：“……”

等她走远，他才低头，看向榻上那副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骨架。

二十倍的灵气，一夜连破两层，如今却只能躺在这儿，连碰都不许再碰。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程明心生一念，“不让我用，没说不让别的师兄弟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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