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镜子里没有我

“进来吧。”我说。

他没动。

“掌柜的，我这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能当吗？”

“进来再说。”

他进来了，站在门里侧，没往柜台走。鞋上全是泥，进门之前他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三下，蹭得很仔细，蹭完还是站在原地。

“地脏。”他说。

“脏了扫。”

他这才走过来，把盒子放在柜台上。盒子是纸的，鞋盒改的，上面缠了两圈透明胶，胶带已经发黄。

我把布掀开。

镜子的铜边有一道缺口，在右下角，像被什么磕过。镜面很干净，干净得不对。这屋里点着一盏黄灯，灯光斜着打下来，镜面上应该有一块亮斑和一个我。可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灰。

“这东西，哪儿来的？”

“我媳妇留下的。”

“她人呢？”

“死了。”他说，“三年前。”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伸过来。

“我叫李保国，四十一，在南城夜市炸串，第三个口，红棚子那家。”

“你女儿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有个女儿？”

“她在巷子里站着。”

李保国的脸一下白了，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扶着门框，肩膀在抖。

“念念。”他喊了一声，“念念，进来。”

巷子里那个小女孩没动。她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又低下去，用鞋尖在雪地上划。

“她不肯进来。”李保国说，“从昨天晚上就不肯进任何一间屋子。”

“为什么？”

“她说屋里有个人。”

老周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走到柜台边放下，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只看了一眼，他就退开了半步。

“掌柜的。”他说，“这不是当物。”

“那是什么？”

“号签。”

李保国转过头，眼睛里有点慌。

“什么号签？”

“排队的号。”老周说，“谁拿着这个，谁就在队里。”

我把镜子端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木头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中间嵌着一块铜片。铜片上刻着一个数字。

三十七。

我把镜子放下，走到门口。

小女孩还站在巷子里面，离铺子大概十米。她穿一件红色羽绒服，袖子长了一截，把手背盖住一半。她的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上挂一枚铜钱，铜钱贴着手腕，被雪光一照，亮了一下。

她头顶上，浮着一串东西。

那不是字，也不是影子。像是一行很淡的数字，悬在她头发上方大概一拳的位置，每个数字都细得像用铅笔描的。

我看清楚了。

倒数第三天。

数字在变。我盯了大概十秒，最后那一位跳了一下，从三变成二。

我把视线收回来，眼睛有点发酸。

“李保国。”我说，“你媳妇三年前做手术，花了多少钱？”

他没答。

“三十二万。”他自己说出来了，“胃癌，切了三分之二，住了四十一天。人没保住。”

“钱哪儿来的？”

“借的。”

“跟谁借的？”

他不说话了。

“李保国，”我说，“你要当的不是你女儿的未来。你要当的是你女儿这个人。这两样东西，一样在你自己手上，一样从来就不在你手上。”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掌柜的，我不懂这些。”他说，“我就知道，前天晚上有人来我家，敲了三下门。我开门，门口没人，地上放着这个盒子。盒子里就这面镜子，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什么？”

“四个字。凭此镜，可取。”他咽了口唾沫，“我不认识字，是念念念给我听的。念完她就哭了，说爸爸，有人要来取我。”

我把盒子翻过来，底部有个暗印，长方形的，红章。

长明商务服务有限公司。

我把盒子放下，走到柜台后面，弯腰把货架第三格的布掀开，抽出第六册账本。

三年前。翻。

翻了大概两分钟，我停在一页上。

三月初九。当主：孙秀兰。当物：女十年。当金：三十二万。赎期：三年。利息：随行就市。

备注那一栏，只有一个字。

拒。

笔迹很重，把纸背都压出了痕。

“孙秀兰是你媳妇？”

“是。”

“三月初九，她来过这儿。”

李保国猛地抬起头。

“她来过？”

“来过。”我把账本转过去给他看，“我爷爷没接她这笔当。”

“那钱……”

“钱是长明号给的。”我说，“她拿着我爷爷的拒签，去了另一家。”

李保国盯着那页纸，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掌柜的，那这账，到底算谁的？”

“算你女儿的。”我说，“签字的是你媳妇，欠账的是你女儿。这在行里叫代当，也叫隔代押。老人拿儿女的运去堵自己的窟窿，堵住了就是孝顺，堵不住就是债。”

“我不知道。”他说，“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她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给念念梳头，梳完了就坐着看。”

“她给你留话了吗？”

“留了一句。”他声音很低，“她说，保国，别让念念恨我。”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周把水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口水。”

“我不渴。”

“喝。”

李保国把碗端起来，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然后就停在那儿，喉咙一鼓一鼓的。

我看着他。

他身后什么都没有。干净的。

这几天我看过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挂着东西。小海身后那只漏水的纸箱，吴敏肩上那只小手，苏晚肩头一片灰。李保国身后是空的，空的像一面刷干净的白墙。

可他两只手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疤。烫的，一层叠一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雪地上踩乱的脚印。

“你这手，炸了多少年？”

“十九年。”他说，“十六岁出来，跟我表舅学的。”

“一天能炸多少串？”

“四百。”他说，“礼拜六礼拜天，六百。”

“你这手，值钱。”

他抬起头，不明白。

“李保国。”我说，“你女儿那笔账，我不能接。接了也白接，因为那不是我该收的东西。但我可以给你另一条路。”

“什么路？”

“你在你这双手上，当三年。”

他愣在那儿。

“当三年？”

“三年。”我说，“从今天起三年，你炸出来的东西，你自己吃着没味儿，别人吃着也没味儿。客人会越来越少，摊子会一天比一天冷。三年之后，能回来。”

“那这三年我干什么？”

“你照样出摊。”我说，“照样炸。只是没人夸你。”

他看着自己的手。

“就这个？”

“就这个。”

“这值三十二万？”

“不值。”我说，“三十二万是你女儿的价，你这双手，行里估不出价。所以我不给你钱。”

“不给钱，我怎么还？”

我把当票抽出来，铺在柜台上。

“我给你一张票。你拿着这张票，明天上午去长明路二十三号，二十三层，找业务二部的赵启明。你把票放在他桌上，什么都别说，等他说。”

“他会认？”

“他会认。”我说，“因为这行里有个规矩，谁接了永昌当的票，谁就得接这笔账。他不接，他手底下的人以后拿不到我的当。”

李保国盯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掌柜的，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三天之后你女儿身上那十年就被提走了。”我说，“提走之后人还在，就是不长了。九岁停在九岁，十九岁还是九岁。你养她一辈子。”

他伸手把票拿起来，两只手捏着，捏得纸都皱了。

“我去。”

我拿蘸水笔，在当票上写。

“戊子年十一月十一。收当一件。当主：李保国。当物：手艺三年。当金：无。赎期：三年。利息：三代人的口味。”

写完，我把票推过去。

“按手印。”

他把大拇指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巷子里那个小女孩叫了一声。

“爸爸。”

声音很细，很平，不像害怕。

李保国跑出去。

我跟着出去。

小女孩站在原地没动，抬着头看她爸，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

“念念，没事了。”李保国蹲下去，把她抱起来，“没事了，爸带你回家。”

小女孩趴在他肩膀上，眼睛睁着，看我。

她头顶那串数字不动了。最后一位停在二，前面几位慢慢淡下去，淡到看不见。

她忽然伸出手，指了指我身后的铺子。

“叔叔，”她说，“你屋里那个人，笑什么呢？”

我回头。

铺子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盏黄灯，一个柜台，一面货架，还有老周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那块盖镜子的布。

没有人。

“哪个人？”

“穿棉袄的。”她说，“他一直站你后头。”

李保国抱着女儿往巷口走，走得很快，没回头。

我站在雪地里，等他们走远了，才回屋。

镜子留在柜台上。

我把它端起来，对着自己。

镜面里没有我。也没有柜台，没有灯，没有那面货架。只有一片灰，灰里有一点很淡的白，像隔着一层雾看雪。

我把镜子举高一点，转了个角度。

灰里浮起一层雾。

雾在镜面上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渗出来，像有人用手指在冷玻璃上划。

三点十七。

我把镜子放下。

墙上的挂钟指着三点十五。

我看着它。

分针抖了一下，往前挪了一格。

三点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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