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爹的命

赵四是第三天来的。

他不敲门，直接推，门轴“吱”一声，他整个人就站在了门口，肚子先进来。

四十来岁，剃个平头，穿一件军绿色羽绒服，脖子上挂着工牌，工牌上印着“城改二期项目组”。

“沈老板是吧？”他伸出手，“我姓赵，赵四，项目上的。”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手心很潮。

“坐。”

“不坐了，站着说。”他扫了一圈屋子，“这铺子，多少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他啧了一声，“老房子了。您看这墙，这梁，这地砖都翘了。冬天漏风吧？”

“还行。”

“这巷子明年三月前全拆。”他说，“规划都定了，这一片要建商业综合体。您这铺子，在红线里头。”

“补偿多少？”

“按面积算。”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一平米一万二。您这铺子，连后院带阁楼，一百六十平。”

“一百九十二万。”

“一百九十二万。”他点点头，“现金，一次性，签字当天到账。”

我没说话。

“沈老板，实话跟您说。”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了一点，“您这铺子，性质特殊。商业用地，但是特种行业，许可证到明年三月就到期。到期不续，您这就是普通门面房，一平米一万二都算高的。”

“为什么不续？”

“这就不是我能说的了。”他笑了一下，“我劝您一句，趁现在签字，钱拿到手，找个好点的地段，重新开。老城区这地方，留不住人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您看看，不着急。”

我把文件拿起来，翻了两页。

第一页是征收补偿协议，标准格式。第二页附了一张表，表上列着这一片所有门面的补偿金额，一共十七户。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十五行，我停住了。

第十五行：槐树巷十七号，产权人 陈九斤，补偿金额 一百九十二万。

第十六行：槐树巷十七号后院，产权人 长明商务服务有限公司，补偿金额 四百八十万。

“后院？”

“对。”赵四说，“您这铺子后面那块地，连着巷子另一头，是个院子。产权不在您爷爷名下，在长明公司名下。这块地比您这铺子大三倍。”

我把文件放下。

“赵经理，我爷爷在这儿开了四十年铺子，后院一直是他用。”

“用是能用，产权是产权。”赵四说，“这块地，二〇〇八年就过户了。您爷爷当年签的字，白纸黑字。”

我没说话。

“所以您看，”他把文件往我这边推了推，“这块地拆了，长明拿四百八十万，您拿一百九十二万。人家还想把您这铺子一起买下来，凑成一整块。”

“谁想买？”

“长明公司。”他说，“他们出三百万，连铺子带地，一起拿下。”

“三百万。”

“三百万。”赵四说，“沈老板，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这世上的事，不痛快也得算账。您这铺子一年挣多少？三万？五万？”

我没回答。

“三百万，够您在这城里买套房，还剩点本钱。”他说，“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先给我妈回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你爷爷那铺子，你去看了？”

“看了。”

“别在那儿待太久。”她说，“那屋子阴。”

“妈，爷爷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说，“就一次。死前一个礼拜。”

“说什么？”

“他说，要是有人来收铺子，让你别签字。”她顿了一下，“还说，别还手。”

“别还手？”

“原话是，让他砸，让他拆，让他拿走。人别动。”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砚砚，”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爷爷那辈子，就信两样东西。一样是那间铺子。另一样是你。”

挂了电话，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老周从里屋出来，把一个搪瓷缸放在我面前，里面是热茶。

“听见了？”

“听见了。”

“后院那事，”他说，“您爷爷知道。”

我抬起头。

“他知道？”

“二〇〇八年，长明号来办过户，来了三个人，带着公章和文件。”老周说，“您爷爷在柜台后面坐着，一句话没说，把字签了。”

“为什么？”

“因为那年您爹要动手术。”老周说，“心脏上的毛病，手术费四十六万。您爷爷把后院的地抵了，换了四十六万。”

我爹。

我爹是二〇〇八年冬天走的。手术做了，人没下来。

我一直以为那笔钱是借的。

“老周。”

“嗯。”

“我爹死的时候，我多大？”

“九岁。”

“那年冬天，我爷爷来过医院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来了。”他说，“他在手术室外面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说人没保住。您爷爷点了下头，转身就走了。”

“他去哪儿了？”

“回铺子了。”老周说，“他在柜台后面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早上，他起来，把铺子扫了一遍，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老周啊，我拿我儿子的命，换了一块地。”

屋里静了下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那条黑线，从手腕又往上爬了一寸。

“那地，”我说，“本来就是长明号的？”

“本来就是。”老周说，“二〇〇八年之前，后院的地是您爷爷的。长明号要收，您爷爷不卖。后来您爹病了，长明号的人来了一趟，说地可以抵，换四十六万。”

“四十六万，换一块三百万的地。”

“换一条命。”老周说，“您爷爷当时只有这一条路。”

我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所以柳长明说，他这一辈子只当错过一笔。”

“就是他儿子那笔。”老周说。

我放下茶缸。

“老周，我爷爷的账，还剩几天？”

老周抬起头看我。

“谁跟您说的？”

“电话。”

他的脸僵了一下。

“几天？”

“七天。”我说，“昨天晚上剩七天，今天剩六天。”

老周慢慢地在凳子上坐下来。

“掌柜的，”他说，“您爷爷的账，不是钱。”

“是什么？”

“是这间铺子。”他说，“他把铺子抵给了‘那边’，抵三十年。三十年到了，账要结。结账的人来了，铺子就得交出去。铺子交出去，压在这屋里所有的当，全都得放出来。”

我看着那面货架。

布底下，一格一格的，全是东西。

“这里面，一共多少笔？”

老周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布一格一格掀开。

第一格，一个木匣。

第二格，一只旧怀表。

第三格，一双小孩的鞋。

第四格，一卷头发。

第五格，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笑得很开心。

他一直掀到最后一格。

最后一格是空的。

“一百七十三笔。”他说，“加上您前天接的那一笔，一百七十四。”

“放出来会怎么样？”

“放出来，这些东西都要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老周把布放下来，“该回人身上的，回人身上。该回土里的，回土里。”

“听起来不坏。”

“坏的是，”老周转过身，“这些东西在这儿压了三十年，早就认了这间铺子。它们一出来，第一件事，是把压着它们的人带走。”

我没听懂。

“带走谁？”

“带走掌柜的。”

外面有人敲门。

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我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旧夹克，怀里抱着一个纸盒子。盒子上盖着一块布，布角被风掀起一点，露出里面的东西，一面小镜子，圆的，铜边。

“掌柜的。”他声音很干，“我来当东西。”

“当什么？”

他把布掀开。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连我自己的影子都没有。

“我女儿的未来。”他说。

我抬起眼，越过他的肩膀，往巷子里看。

巷子深处站着一个小女孩，八九岁，穿一件红色羽绒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低着头，脚在地上蹭。

她的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一枚铜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