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魔兵洛，魔兵沈

炼狱化思炉之内，狂暴的魔火缓缓敛去气焰。

撕魂裂魄的灼烧剧痛慢慢消退，但魂体深处，还遗留着挥之不去的钝重酸痛，每一次念头转动，识海都传来隐隐的酸胀。 两道人影，自弥散的黑焰之中缓步踏出。

肉身早已在熔炼中化为飞灰，如今这副躯壳，是熔炉以海量魔气重铸而成。 样貌身形依旧是从前的自己，可洛观承能清晰觉察到躯体的异样：肌肤泛上一层冰冷的灰调，丝丝缕缕漆黑魔霭顺着四肢百骸缓缓往外飘。更可怖的是眉心识海，一层冰冷漆黑的枷锁紧紧箍住残存的慧光白幕，不断向内挤压。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躯体听令；可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隐约感知到，若是远方传来军令，这副身躯会不受自己掌控，被外力强行驱使。大半过往，如同被浓雾彻底吞噬，怎么抓都抓不住。

洛观承缓缓睁开双眼，瞳色覆上一层晦暗墨黑。 脑袋昏沉发胀，许许多多的人和事消散无踪，只剩下两道烙印顽固地留在魂海：一道是炉中和沈姝兰生死相托的约定；另一道，是灵魂底层那一抹女子的容颜。 是叶水烟。 可这个人是谁？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无论他如何竭力回想，只有一片模糊，抓不到半分具体的片段，心底空落落的发慌。

他偏过头，望向身侧。 沈姝兰同样被缭绕的魔气包裹，她眉心那片慧光白幕，也被黑色枷锁死死压制，只漏出几缕微弱银白。看得出来，她的记忆同样支离破碎，识海里浮动着血色斑驳的碎片，却拼不出完整的往昔。

四目相撞。 洛观承心口微微一颤。 经历焚魂熔炼、枷锁磨蚀，万幸，他们还认得彼此。

洛观承压下心头翻涌的万千心绪，朝沈姝兰递出一个眼色，用气音极低地告诫，避开炉台之上旁人的耳目：“姝兰，暂时不要多说话。”

沈姝兰肩头微紧，立刻默契颔首。

炉台高处，温红莎正饶有兴致俯视刚刚走出炉口的两人，目光首先落向洛观承，肆无忌惮地细细打量。 魔火重铸躯体，并没有损毁他原本的样貌，少年英挺锋利的轮廓依旧清晰，纵然蒙着一层魔霭冷灰，骨相俊朗难掩。温红莎心底暗自感慨，炼狱化思炉炼出的普通魔兵大多畸形扭曲，能保住原本容貌，代表魂魄的坚韧远超寻常。

她红唇扬起，缓步走下石阶，来到炉底焦黑的废渣堆旁。 视线一扫，一团微光在炭灰之间微微跳动。 是一枚桃心模样的莹白慧光舍利，静静埋在污浊的炉渣之中，纯净柔和的神魂气息，和周遭魔气格格不入。

温红莎弯腰拾起晶石，指尖触碰到温润的表面，一缕纯净神魂力量顺着指尖漫上来，让她生出几分新奇。她取出一根暗红魔丝绳穿起，随手挂在自己颈间，洁白舍利垂在绯红劲装之前，格外惹眼。

做完这些，她再次看向洛观承，唇角浮起玩味的笑意。 “难得，化思炉竟炼出品相这么好的货色。”温红莎抬手指了指洛观承，再转向沈姝兰，语气漫不经心，“往后在我麾下，你们便叫魔兵洛、魔兵沈。”

她说完，又凑近两步，目光直勾勾落在洛观承脸上，带着几分调笑：“魔兵洛，生得一副好皮囊。落得做魔兵，实在可惜。乖乖听我号令，我不会亏待你。”

墨色瞳眸之下，洛观承心底一片冰凉。 识海枷锁沉沉压迫，记忆残缺不全，他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只能死死抿唇，沉默不语。

就在此刻，半空血色魔雾翻涌，血绾女魔王的身影缓缓降落在炉台高处。猩红的眼窝漠然俯瞰下方，扫过焕然一新的两人，又瞥了一眼温红莎胸前那枚醒目的白色舍利。

“熬过炼狱熔炼，你们二人神魂韧性远胜普通魔奴，尚能保全本貌，战力可期。”血绾魔王声调平直，没有半分情绪起伏，“灵魂枷锁虽已成型，但依旧留有松动的缝隙。温红莎，多派杀伐任务磨砺，严加管束，绝不可让他们寻到冲破枷锁的机会。”

温红莎脸上散漫调笑尽数敛去，躬身行礼：“属下谨记大人叮嘱。”

“沧衡边境人族蠢蠢欲动，魔营尚有事务待我处置。”

话音落下，血色魔雾一卷，血绾女魔王化作漫天猩红烟霭，消散在大峡谷滚滚魔气之中，只余下阴冷呼啸的魔风。

等到魔王的气息彻底消散，温红莎才又恢复那副慵懒戏谑的姿态。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前的桃心舍利，晶石微光轻轻震颤。 隔着一段距离，洛观承眉心被枷锁禁锢的慧光，竟和这枚舍利生出一丝极淡的呼应。 旁人毫无察觉，唯有洛观承的识海，泛起一阵微妙、难以言说的悸动。

温红莎微微抬下巴，向两名魔兵下达命令：“随我回营。操练与厮杀，便是你们往后的宿命。”

洛观承和沈姝兰并肩站定，周身魔霭缓缓流转。 无数记忆碎得如同流沙，抓不住留不下。魂海深处只牢牢守住两件事：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无比重要；还有那抹挥之不去的叶水烟的幻影。看不到尽头的苦役，已经横亘在前路。

离开炉台，二人被带到魔营深处一间黑石寝舍暂时休整。厚重石门轰然合上，将外面魔营的喧嚣隔绝在外。

屋内安静下来，洛观承才压着嗓音开口，心底满是茫然无力：“姝兰，你……还认得我吗？太多事情，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沈姝兰肩头轻轻颤抖，识海之中黑色枷锁传来一阵压迫的嗡鸣。零星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翻涌海浪、礁石滩、冲天火光，转瞬又消散无踪。她同样压低声线，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 “认得。完整的过往我记不清，但我心里清清楚楚，你对我至关重要。”

“于我也是。” 洛观承心里稍稍安定，可那大片遗失的记忆，如同一个漆黑空洞，沉沉横在神魂之中。

相较洛观承，沈姝兰的慧光白幕未曾碎裂，留存下更多零碎记忆。 “你还记得慧光术吗？想要找回记忆，我们必须把慧光修炼强大。”

洛观承蹙起眉头，伸手无意识按向自己眉心：“慧光就是识海那片被枷锁死死裹住的白幕，对吧？可是具体该如何修行，我完全想不起来。”

沈姝兰缓步走到他面前，眼波微动，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 “我还残留着一部分练法，我教你。”

她微微垂眸，脑袋里记忆断断续续，一边回想，一边轻声慢慢述说： “闭目，沉入识海。起初眼前尽是黑暗，只有星星点点微弱光点。专心观想，光点会一点点变多……慢慢光点交融汇聚，形成一片白幕。白幕荡漾涟漪，凝出一个‘空’字。继续修行，‘空’字还可以演化成人形。” 她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补充，“境界，依次是星点、白幕、卷漪、化形……我也只能记起这么多。”

洛观承静静听完，望着近在咫尺的沈姝兰，微微失神。 “嗯…姝兰，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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