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奥托的试探

大清早，汉斯带人填坡道上那两个车辙坑。

坑是秋收时拉粮的大车压出来的，一场雨积成两个泥塘，车马走到这儿都得绕着过。

库诺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九个人分两拨，一拨从堡后往坑边抬碎石，一拨抬土。碎石垫底，土盖面，踩实了才算完。

望风的照旧留在坡道口，汉斯两头跑，倒完一筐就蹲到坑边，用手掌把土面一下下拍平。

洼地那头的麦茬还没翻，秋播就压在这二十来天里。

几个庄户扛着犁从坡道下去，走到半坡停住脚，往这边看。

“倒是真肯干。”一个年纪大的把犁换了个肩，“你看那个领头的，站得比庄上的护院还直。”

“直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另一个把声音压低，“这些人，吃到开春就够老爷受的。”

库诺在坡顶把这半句听清了，没回头。

“老爷。”坡道口望风的农兵跑了上来，“镇上来人了，三匹马。”

“行，我知道了。”库诺把袖口上沾的土拍了拍，站在院门口等。

奥托下马时随手把缰绳丢给随从，鹿皮短靴上还是没沾泥。一个随从留在坡道口，一个跟着进了院门。

“好侄儿。”他抬手在库诺肩上按了一下，“脸色比上回强，我早就说你该多出来走动。”

“堂叔来得巧，坡道上的坑刚填平，好走。”

“看见了，那十个人……”奥托往坡下瞥了一眼，“我听说，是你托人练的？”

院门口一时没别的声音。

“托人看着干了几天活，顺带学个站队。”库诺把袖口的土弹掉，“庄户看见堡里有人，心里也踏实些。”

“什么人给你看的？”

“镇上收钱办事的，不留名。”

奥托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住。

“你在防我？”

“堂叔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是一家人。”

厅里那把旧椅子响了一声，乌尔里希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桌上，退到门边。

“侄儿，我把话摊开了。族里那几个老家伙，只认撑得起门面的人。你手里有几个兵是好事，可兵要粮养，要铁打。”

“堂叔的意思我不明白。”

“你现在还差得远，总要有人照看。”奥托往前探了探身，“你要真撑不住，与其等汉默拿着那张借据去跟伯爵说话，不如让族里替你管一年，我总不至于把你赶出门去。”

库诺低头看自己的那只手。

“堂叔替我管一年，地里的收成、庄户的口粮，就都经堂叔的手。”他把话放慢，“一年之后，我拿什么让人信我还管得动这二十来户？高石领的缰绳，哪怕烂在手里，也没有递给别人的规矩。”

奥托没有立刻接，把碗端起来闻了一下，放回桌上。

“你父亲的那场弥撒，”他忽然换了个话头，“镇上的教士收了两枚银币吧？”

库诺抬眼看他。

“花得值，他那样的人，该有那样的排场。”奥托把碗往边上推了推，“我随口问问，好些日子没人提他了。”

两枚银币，那是治病办丧的支销册子上记的数。这数他没跟人提过，乌尔里希也不会往外说。

库诺把手放回膝盖上，没有接这句。

“堂叔坐半天了，坡道上的活该收工了，我送堂叔出去。”

奥托站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那九个人正抬着最后一筐土上坡。

“直是直了点，”他慢悠悠地说，“就是不知道冬天里还站不站得直。”

“堂叔回镇上？”

“顺路办点事。”

三匹马出了院门，往镇子的方向走。

人走了，乌尔里希回来关院门，手在门栓上停了一下。

“少爷，那两枚银币……”

“丧期里，账本有几天不在你手上？”

老头的肩塌了半寸。

“奥托老爷说丧账容易乱，他是族里的人，替我理一理。”他抬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什么也没擦掉，“我长了个心眼，把底账和现钱册子压在箱底，只把记着治病办丧的小册子递了出去。奥托老爷翻了一上午，只看了办丧那十六银、里头弥撒占两枚的事……”

“往后账本不离你的手。”库诺说，“旁人问起来，就说账由你管。”

乌尔里希走到屋角，打开木箱，取出那本粗纸册子，塞进外衣里侧，按了两下。

“从今天起，它跟着我睡。”

夜里，库诺把家底又过了一遍。

十五枚银币，四十六枚铜板。秋播还得留出种粮，日子也就二十来天了。

【声望：115(+10)】

【当前容量：100／100】

【进行中批次：无】

声望又涨了十点，高石领有兵的风声被传开了。

短时间内，不好再送一批人去训练。训练的时候口粮是省了，但是之后的消耗就会增加。

另外，领地上目前也没有多余的武器。

他把面板合上，走到院东的那间空屋。

屋里立着领地上全部的家伙：两把柴刀，七个木叉，几根削尖的树枝。

库诺把柴刀拿起来掂了掂，刀背薄，刃口卷了两处。

坡道上的那两个坑明年还会压出来，填土就能填上。秋播的活，人也能顶。

但现在，他缺的是铁。

奥托既然起了疑心，布鲁克镇那边迟早会有动作。若大摇大摆地去买，少不了碰钉子。

他把柴刀放回墙角，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布鲁克镇，汉默的铺子后屋。

奥托进门时，约格正站在墙角。

汉默指间架着秤杆，一晃一晃。

“坐。”汉默把凳子往前推了推，“你看过了？”

“看过了。”

“十个不像庄户的汉子，”汉默把秤杆搁进秤盘，听了一声响，“据说站得比镇上的护院还齐。”

“他托人练的。”

“谁？”

“他没说，我也没问。”

奥托在凳子上挪了个舒服的姿势，“你若还想知道什么，问得着，我也给不了你答复。”

汉默不追这句，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搁进秤盘，看秤杆翘起来。

“他手里有钱了吗？”

“谷子早进了仓，仓里那点换不出银币来。”奥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那就是没有。”汉默的眼睛落在秤杆上，“没有钱，他养不住十个人。”

约格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开口：“那十个人的家伙，是柴刀和木叉。”

奥托的手停在桌沿上。

“那就好办。”汉默说。

“不好办。”奥托把话截住，“他有十个人堵在院里，你的人进不去。硬来一回，他往伯爵法庭递一张状纸，你这一年的利钱就得填进官司里。”

“等的日子我熬得住。”汉默把秤盘里的银币倒回钱袋，“该我的钱，它自己会滚上来。该你的地，也跑不了。”

“这话对。”奥托站起来，“该我的东西，终究是我的。”

他走到门口才回身。

“你若要早一步知道他要做什么，去问问铁匠就知道了。”

“问哪个？”

“镇上的铁，也就那几炉。”

门帘落下来，屋里的秤杆才又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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