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夜吞气，隐秘破境

乱葬岗的粮虽多，却不能天天去吃。

白日里挑水时，陈渊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个"死而复生"的废体，若是夜夜往后山坟地跑，迟早惹人疑心。苟着的第一要诀，是行迹如常。

好在，粮不止乱葬岗一处。

这个发现，来自午后的一场偶然。

彼时他拎着抹布擦演武场的石栏，场中上百名外门弟子正在修炼，吞吐吐纳之声此起彼伏。一个炼气六层的弟子收功起身，长长呼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在夕阳里散开，化作几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飘向场边。

微光正好飘过陈渊的鼻尖。

识海深处，道典残卷忽然轻轻一动，像饿极了的人闻到了饭香。

陈渊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几缕微光顺着呼吸入了体，漩涡一转，竟炼出了一丝精纯灵力。

他握着抹布，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息。

弟子修炼时呼出的余气、散逸的灵气，对正经修士来说是废气，是淬炼过、驳杂不堪的余沥，再吸回去只会污浊道基。整个演武场，一天下来散逸的灵气何止千缕万缕，就这么白白散在风里，没人多看一眼。

对《六合吞天道典》来说，是无主之物。

是粮。是每天定时定量、自己飘到他嘴边的粮。

他强压住立刻盘膝坐下的冲动，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白日人多，只能小口偷食，呼吸重了都会露馅；真正的正餐在夜里，但夜里有巡夜。收益和风险，各占一半。

一整个下午，陈渊擦栏杆擦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从场东擦到场西，走遍了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走得越慢，呼吸越稳，丹田里的漩涡就转得越欢。

散功的弟子还冲他笑："废体还挺勤快。"

另一个接话："勤快有什么用，擦一辈子栏杆，也擦不出一缕灵气。"

陈渊低头应是，心里平静地回了一句：多谢款待。

中间出了个小岔子。

擦到场中央时，他一时没把控好，漩涡的吸力陡然大了三分。方圆十丈内，散逸的灵雾肉眼不可见地稀薄了一瞬——

场中几个正在吐纳的弟子齐齐皱眉。

"怎么回事，今天气不顺？"

"我也觉得，灵气虚得很，跟被人抢了似的……"

"青天白日，谁抢你？好好练！"

陈渊面无表情地拎着抹布，默默挪到了十丈开外，顺手把漩涡的口子收紧了两圈。

这玩意儿跟人抢食吃，还抢得理直气壮。他替道典汗颜了一瞬，随即心安理得——无主之物，先吞先得。

傍晚收工，他拎着工具往回走，路过膳堂外的告示墙，听见两个弟子在议论。

"听说了吗，年底的外门小比，赵师兄已经内定了一个内门推荐名额。"

"废话，人家筑基巅峰，外门还有谁打得过？我要是有他那修为……"

"你有他那修为，你比他还横。"

陈渊脚步没停，把这两句话默默收进心里。

筑基巅峰。年底小比。

他把这两个词放在心里那本账的扉页上，和赵坤那一百三十七笔账放在一起。

真正的考验在深夜。

散逸的灵气白日最盛，但人多眼杂。子时之后，弟子尽数归舍，积蓄了一天的灵气在场上空凝成一层薄雾——但子时，也是巡夜开始的时候。

外门的规矩，巡夜执法弟子两人一组，提着灯笼沿各院落巡查，灵识外放，专查私斗、盗窃和夜间乱跑的人。

陈渊给自己选的位置，是演武场西北角一方废弃的石台。台下有暗影，身后有矮墙，进可吞气，退可藏身。

他刚盘膝坐下不久，两盏灯笼的光就晃了过来。

"哎，你说前天那事儿，真的假的？"巡夜弟子甲压低声音，"赵师兄把那个废体杂役打死了？"

"打死个屁。"弟子乙嗤笑，"今早我还看见那废体在膳堂吃饭。命比蟑螂硬。"

"邪门了，听说肋骨都断了……"

"断了又接上了呗。执事堂懒得管，谁替一个杂役验伤？"

灯笼晃近。陈渊伏在石台阴影里，一动不动。

就在灯笼距离他不足五丈时，识海深处，那卷残典轻轻一震——

丹田里旋转的漩涡，竟自行缓缓收拢、静止，像一碗端平的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体内炼气二层的微薄灵力，缩进漩涡最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人从"修士"变回了"凡人"。

偏在这时，一只夜鼠从矮墙洞里蹿出，"吱"的一声掠过场边。

"什么玩意儿？！"弟子甲的灯笼"唰"地转过来，光柱扫过石台，在陈渊藏身的暗影上停了一停。

陈渊的呼吸压到了最轻。

弟子的灵识扫过石台，扫过他，像扫过一块石头——六条死寂闭塞的绝脉，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耗子。"弟子乙打了个哈欠，"走吧，这破地方废体都不来。"

脚步声远去，梆子声渐远。

陈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好险。也好——今夜他确认了最要紧的一件事：道典能藏。只要漩涡收敛，他就是一个经脉死寂的废体，谁来探查都一样，连巡夜执法的灵识都扫不出破绽。

这比他多吞十缕灵气都值钱。从今往后，"废体"这两个字，就是他的金钟罩。

确认四下无人，他重新坐定，再无顾忌，全力运转道典。

漩涡张开，比方才猛了三倍。

演武场上空积蓄了一整天的灵雾，如百川归海，顺着他的呼吸滚滚而入。漩涡飞转，杂质如烟散去，精纯的灵力一层层垒进丹田，壁障被冲得嗡嗡作响。

炼气二层的关口本就松动，此刻被灵力一撞——

咔。

体内响起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响，像冻土裂开一道缝。

炼气三层。

没有灵光冲霄，没有天地异象，连一点多余的动静都没有。道典把破境的波动压得死死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陈渊睁开眼。

黑暗中，世界变了模样：三十丈外的虫鸣声声在耳，夜风里露水的腥甜清晰可辨，连石台上苔痕的纹路都看得分明。他走到场边，单手按在那方半人高的石锁上，微微用力——

石锁离地三寸。

那是外门炼气五层弟子练力用的家伙。

他默默把石锁放回原处，连摆放的角度都恢复了原样。不试极限，不留痕迹，不惊动任何人。

"就这样。"他轻声自语，"悄悄地长，谁也别惊动。"

回杂役房的路上，他习惯性望了一眼后山。

夜色里，乱葬岗上空盘着一层青黑色的薄雾，比演武场的灵雾浓了何止十倍。那才是大粮仓——可惜，差一个名正言顺进去的理由。

他不知道，这个理由，明天就有人亲手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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