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押记为何在此

翌日上午，国博档案库。

张怀瑾推开实验室大门时，林思齐已经把那台价值数百万的高精扫描仪调试完毕。

“周院去部里开会了，我们有两个小时。”

林思齐指了指载物台。

那张泛黄的西洋楼草图被平铺在无影灯下，纸张边缘，一个暗红色的“如意扣”押记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托马斯基金会咬死雷氏“剽窃”的所谓铁证。

“他们说，这个押记是雷氏祖先在偷到图纸后，为了宣示主权强行盖上去的。”

林思齐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安。

张怀瑾冷哼一声，手指轻轻滑过载物台边缘。

“偷？雷家在样式房传了八代，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用得着偷一张画稿？”

“但基金会请的专家做了鉴定，说押记的色块覆盖了西洋墨迹。”

林思齐叹了口气，启动了扫描程序。

“如果这个结论推不翻，雷氏匠人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扫描仪的激光束开始在纸面上游走。

屏幕上，纸张的纤维结构被层层剥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三维质感。

张怀瑾死死盯着进度条。

“30%……50%……80%。”

林思齐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速划动，将图像倍率调到了最高。

“怀瑾，你看这儿。”

图像被放大到极限，押记的边缘与西洋石构件的墨迹重叠在一起。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服务器阵列的嗡鸣声。

“不对劲。”

张怀瑾凑近屏幕，指着重叠的部分。

“你看这道朱砂色，它不是浮在墨迹上面的。”

林思齐愣了一下，迅速切换到侧向剖面视图。

屏幕上的图像瞬间翻转，呈现出纸张纤维的纵深层次。

“天呐……”

林思齐惊呼出声，捂住了嘴巴。

在三维剖面下，那抹暗红色的朱砂竟然深埋在纸张纤维的底层。

而西洋画稿的黑色墨迹，则是稳稳地压在朱砂之上。

“押记在墨迹下面？”

林思齐转过头，满脸不可思议。

“这说明，是先有的如意扣押记，后有的西洋画稿！”

张怀瑾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托马斯基金会的专家在撒谎。”

他指着如意扣中心的一个微小凹陷。

“这不是宣示主权的签字，这是……基准点。”

“基准点？”

“对。”

张怀瑾接过鼠标，在屏幕上拉出几道虚拟的辅助线。

“你看这个如意扣的中心，它精准地压在西洋石构件的中心轴线上。”

林思齐屏住呼吸，看着那几道红色的辅助线。

严丝合缝。

如意扣的四个角，正好对应了中式营造法式里的“分位”。

“这不是剽窃。”

张怀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是校核。”

“西洋人的透视画法虽然好看，但在实际营造中，结构尺寸往往存在偏差。”

他指着图纸上那些复杂的石材连接处。

“雷氏祖先是受命给西洋人做结构校核的。他们先在纸上定下中式坐标，西洋画师再根据这些坐标绘制草图。”

林思齐盯着屏幕，眼眶微微发红。

“所以，雷家不是小偷，他们是这栋建筑的定海神针。”

“没有这道如意扣，西洋楼的石构件根本拼不起来。”

张怀瑾重新坐回位子，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

“锁定这组如意扣标注的构件范围。”

“正在提取。”

林思齐飞快操作，一组复杂的构件编号从数据库中跳了出来。

【LX-07-042】。

张怀瑾看着这个编号，脑海中瞬间闪过现代采石场那块带螺纹孔的残石。

“对上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编号完全一致。”

“这组石料在乾隆年间就预留了接口，为了连接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东西。”

林思齐点点头，正准备保存数据。

“怀瑾，你看扫描件的背面。”

系统在关闭前，自动生成了一张透射补偿影像。

那是为了看清纸张水印而进行的强光透射。

在泛黄的纸背上，一行若隐若现的淡痕浮现了出来。

张怀瑾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不是毛笔的晕染，也不是羽毛笔的划痕。

那是铅笔。

而且是现代工程绘图中最常用的 2B 铅笔笔触。

“这是什么？”

林思齐凑过来，眉头紧锁。

“某种编号？”

张怀瑾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那行铅笔字。

字迹极淡，像是被人刻意擦拭过，但在高精扫描仪的算法还原下，依然显露出了轮廓。

【2019-R-03】。

张怀瑾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2019 年。

这是现代工程项目的归档习惯。

为什么一张乾隆年间的样式雷草图背面，会出现 2019 年的铅笔标注？

“怀瑾？”

林思齐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伸手想去触碰屏幕。

“别动。”

张怀瑾猛地喝止。

他盯着那行铅笔字，大脑飞速运转。

这张图是从海外追回来的，一直封存在国博的特级档案库里。

除了他和周院，理论上没人能接触到原件。

除非……

“思齐，把这张图的流转记录调出来。”

张怀瑾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要看，在它回国之前，到底经过了谁的手。”

林思齐被他的语气吓到了，赶紧低头操作。

“正在查询……这张图最早出现在托马斯家族的私人收藏清单里，2019 年 3 月，曾被送往伦敦的一家修复中心进行加固。”

张怀瑾盯着屏幕上那个“2019”的数字。

铅笔痕迹。

现代标注。

1860 年的传真编号。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却始终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景。

“怀瑾，你看这行字的末尾。”

林思齐指着那个“03”后面。

在那里，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

那是一个圆圈，中间套着一个三角形。

张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父亲生前在敦煌考察时，习惯使用的私人标记。

实验室的感应门突然发出“滴”的一声。

有人在外面刷卡。

“快关掉！”

张怀瑾低吼一声。

林思齐手忙脚乱地切断了电源。

屏幕熄灭的最后一秒，那行铅笔字像是嘲讽一般，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门开了。

周副院长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

“怀瑾，还没忙完呢？”

他看了看黑掉的屏幕，又看了看神色紧绷的两人。

“部里的会开完了，托马斯基金会的人……想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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