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两个人的守约

西山采石场的夕阳将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张怀瑾蹲在那块巨大的汉白玉料前，指尖死死扣住石料中心的螺纹孔。

粗粝的石面磨着指腹，但孔洞内部却滑腻得惊人。那种工业机床才能加工出的精度，在这一片大清荒山中，显得极其荒谬。

“雷掌案，这料子……还运吗？”沈砚舟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刚签好的结余契约。

张怀瑾没抬头，声音有些沙哑：“运。不仅要运，还要单独编号，送进样式房后院。”

沈砚舟点点头，将算盘收进袖子里。

“沈家商帮的契约已结，这采石场从此刻起，正式并入样式房营造体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石匠，“归墟阁留下的烂摊子，沈某就不掺和了。”

“沈先生慢走。”

张怀瑾起身，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视网膜左上角，一行红色的警告符正在疯狂闪烁。

【警告：意识同步率波动剧烈，检测到现代工业逻辑入侵，精神负荷超载。】

他闭上眼，试图压下那股没顶的眩晕感。

雷青山带着几个工匠在清扫残账，铁锤击打石料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张怀瑾的神经上。

“金玉，回吧。”雷青山走过来，神色复杂，“这地方……邪性。”

张怀瑾睁开眼，看着那枚刻有现代Logo的铜钱，将其死死攥在掌心。

“回公署。”

样式房公署，灯火昏黄。

林思齐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皮纸。

那是《病亡名册》。

“这三个役夫，是今天下午咽气的。”林思齐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

张怀瑾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笔：“我来写吧。”

“不。”林思齐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是看着他们咽气的。他们死的时候，嘴里喊的是家里的婆娘，不是皇上的万岁。”

她蘸了蘸墨，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名字。

张怀瑾沉默地坐在她对面，从怀里掏出三张拓印的副本，压在名册封面上。

那是雷金玉传下的三条遗训：不欺水脉、不昧匠命、不绝图样。

“石场接管了，但归墟阁留下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深。”张怀瑾看着她，“思齐，这不只是个工程。”

林思齐停下笔，在署名处顿住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只写一个“雷”字，而是深吸一口气，重重地落笔。

【修复师林思齐】。

在这一行字的下方，她又补了四个字：【雷氏主母】。

“这不是附庸。”林思齐抬头看着张怀瑾，眼底映着烛火，“这是独立于皇权之外的记录。如果有一天圆明园没了，这些名字，得有人记得。”

张怀瑾看着那行字，胸口的避水灯突然剧烈发烫。

那是现代系统强行拉回意识的信号。

“思齐……”

他的视界开始破碎。

公署的红泥墙壁、林思齐手中的毛笔、还有那块带有螺纹的石料，全部交织成一片眩晕的涡流。

耳边传来了刺耳的电子鸣叫声。

滴——滴——滴——

张怀瑾猛地睁开眼，燕京大学实验室的冷光瞬间刺入瞳孔。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衬衫。

“怀瑾！睁眼！看着我！”

林思齐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他转过头，看见林思齐正半跪在舱体旁。她脸色白得像纸，指尖死死掐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由于高频率的意识跨越，两人的精神负荷都已逼近临界点。

张怀瑾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冷汗冰凉刺骨。

“我回来了。”他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林思齐脱力般地跌坐在地，大口呼吸着实验室里充满消毒水味的空气。

“同步率刚才掉到了39%。”她指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曲线，声音还在发抖，“如果再晚十秒，你的意识会被永远锁在那个采石场里。”

张怀瑾撑着身体坐起来，脑子里还是沈砚舟比划的那个手势。

“思齐，去查一下实验室避雷针底座的规格。”

林思齐愣了一下：“什么？”

“快去！”

五分钟后，林思齐拿着一份数字化图纸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石料上的螺纹孔，和我们实验室的避雷针底座……一模一样。”张怀瑾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报出了这个惊人的事实。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在回荡。

“归墟阁在康熙年间，就在预制现代的避雷针底座？”林思齐的声音在颤抖，“这不可能，这违反了所有的逻辑。”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张怀瑾靠在冰冷的实验台边，看着屏幕上缓慢回升到43%的同步率，“有人在利用我们的复原数据，在三百年前‘施工’。”

他转过头，看着林思齐眼底密布的血丝。

“思齐，我们得谈谈。”

林思齐看着他，没说话。

“无论复原进度多紧迫，无论那个‘归墟阁’到底是什么东西。”张怀瑾握住她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绝不许任何一方，再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去强行同步。”

林思齐咬了咬嘴唇，眼眶微红。

“如果我不拼命，那些数据就会崩塌。”

“崩塌了可以重构，但命没了，圆明园就真的死了。”张怀瑾盯着她的眼睛，“这是守约。不以牺牲换取进度，我们要活到圆明园真正重现的那天。”

林思齐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

两人靠在实验台旁，看着窗外深夜的北京。

远处的霓虹灯火辉煌，谁也想不到，在几百年前的同一片土地下，正埋藏着足以颠覆现代认知的秘密。

林思齐正要合上那份离线底稿，实验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砰！砰！砰！

“怀瑾！思齐！在里面吗？”

是周副院长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张怀瑾眉头一皱，走过去拉开门。

周副院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额头上全是汗。

“出什么事了？”张怀瑾问。

“基金会撤诉了。”周副院长把传真件递过来，手还在微微发抖。

张怀瑾心中一松，但随即看到周副院长的脸色，心又提了起来。

“这不是好事吗？”

“不，他们撤销了侵权诉讼，但发来了一份更要命的东西。”

周副院长指着传真件末尾那个鲜红的印章，声音低沉得可怕。

“这是一份‘永久授权’协议。他们要求我们签署，承认圆明园数字复原项目的所有底层逻辑，全部归属于他们的‘归墟’专利池。”

张怀瑾瞳孔骤然收缩。

“永久授权？”

“对。”周副院长看着他，“如果不签，他们会启动全球范围内的技术封锁。怀瑾，他们不是要钱，他们是要圆明园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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