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清算旧账定乾坤

张怀瑾指尖发凉，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枚铜钱的边缘。

铜钱正面的几何图形线条硬朗，那是他在2019年亲手设计的数字复原项目Logo。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康熙年间。

“雷掌案，这钱……你认得？”沈砚舟压低声音，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张怀瑾猛地收拢五指，将铜钱扣入掌心。

“从未见过。”他面色如常，语调平稳，“只是觉得这花纹古怪，不像中土物件。”

沈砚舟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归墟阁的人留下的，说是定金。沈某在江南跑了半辈子船，也没见过这种成色的青铜。”

账房外，喧闹声陡然拔高。

“我们要工钱！”

“石家倒了，样式房接手，总得给条活路！”

几百名石匠围在门口，粗重的呼吸声在寒风里连成一片。王大柱站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被张怀瑾划掉的借据，眼神里既有希冀，又有深深的惶恐。

雷青山从里屋跑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金玉，出事了。”他把张怀瑾拉到一边，声音打着颤，“石福那个杂碎，临走前在灶坑里点了一把火，把这半年的支领存根烧了大半。”

张怀瑾眉头一皱：“还剩多少？”

“不到三成。”雷青山指着桌上一堆焦黑的残纸，“死账。谁领过钱，谁欠了债，现在全凭一张嘴。这要是发错了，石匠们非闹翻天不可。”

沈砚舟也走了过来，摊开随身带的算盘，啪嗒响了一声。

“雷掌案，咱们的对赌契约里写得明白。石场接管，沈家先期垫付的六百两船脚钱和工料费，得先结清。”

他看着张怀瑾，语气公事公办：“商帮不看御批，只看现银。”

内忧外患。

账房外的石匠们见屋里没动静，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几个年轻的后生已经按捺不住，作势要往里闯。

张怀瑾深吸一口气，走到长案前。

他看着那一堆焦黑的账本残页，脑海中却浮现出2019年实验室里的数据库结构。

“青山，把浆糊拿来。再找几张大白纸，裁成方格。”

雷青山愣住了：“这时候糊纸干什么？”

“记账。”

张怀瑾抓起一支炭笔，在白纸上横竖划出几道凌厉的线条。

“沈先生，借你的算盘一用。”

张怀瑾坐定，指尖在残页上飞速掠过。那些焦黑的字迹在常人眼里是废纸，但在他眼里，却是散落的数据碎片。

“王大柱，康熙四十六年三月入场，支银二两，扣伙食钱三百文。”

“刘老三，四月伤了腿，石家垫药费一两二钱，扣工时十四天。”

他的语速极快，炭笔在纸上落下的不是凌乱的文字，而是整齐的借贷表格。

沈砚舟站在一旁，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他从未见过这种记账法。

左边是“借”，右边是“贷”，每一笔开支都对应着一个去向，原本混乱如麻的残缺数据，在这些方格里迅速归位。

“这……这是什么算法？”沈砚舟忍不住开口。

“复式记账。”张怀瑾头也不抬，“沈先生，商帮的账对不对，你算盘跟一下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

张怀瑾放下炭笔，白纸上已经列出了清晰的资金流向图。

“青山，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寒风涌入。

张怀瑾拿着那张大表，走到台阶上。

“石匠王大柱，上前来。”

王大柱哆哆嗦嗦地走近。

“石家账本上说你欠银四十两，那是利滚利。”张怀瑾盯着他，“我核了存根，你实际领银一十四两，出工三年，石场扣了你八个月的工钱没发。对不对？”

王大柱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是……是这么回事。可存根不是烧了吗？”

“烧了纸，烧不掉做过的事。”

张怀瑾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张石家的原始借据猛地撕成碎片，随手一扬。

纸屑如雪花般落下。

“从今天起，石场所有高利私债，一律作废！”

张怀瑾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采石场不姓雷，也不姓石，它姓‘圆明园’！”

他从怀里掏出那一叠现银，啪的一声拍在托盘里。

“青山，按表发钱。先结清被拖欠的半年薪俸，再发伤工抚恤。沈先生的垫款，当面清点。”

雷青山大吼一声：“领钱的排好队！样式房直属领料专账在此，以后谁敢克扣一分，去样式房公署告我雷青山！”

石匠们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是从绝望里生出来的生机。

沈砚舟看着那一盘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张怀瑾，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雷掌案好手段。这一手账，沈某服了。”

他收起银票，示意商帮的人退出账房。

夕阳西下，西山的采石坑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石匠们领了钱，自发地回到坑口，铁锤击打岩石的声音再次响彻山谷。

沈砚舟临行前，拉住了张怀瑾。

“雷掌案，有句话，沈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先生请说。”

沈砚舟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运往圆明园的汉白玉，低声道：“归墟阁昨晚运走的那批石料，我瞧见了。不是普通的方砖，是些形状古怪的预制件。”

张怀瑾眼神微凝：“怎么个古怪法？”

“每一块石头正中心，都钻了一个极其规整的圆孔。”

沈砚舟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孔洞约莫三寸见方，内壁光滑如镜，像是用什么特制的钻头生生掏出来的。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那圆孔的尺寸和形状，沈某瞧着眼熟。刚才看你在纸上画的那些方格，我才想起来。”

“那孔的大小，分明是用来插某种金属杆件的底座。”

张怀瑾心头猛地一跳。

避雷针。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康熙年间，圆明园刚刚开始扩建，怎么可能出现避雷针的预制底座？

“沈先生，那圆孔到底多大？”张怀瑾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沈砚舟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圆，又并拢三指，量了量厚度。

“就这么大，孔底还有一圈细密的螺纹。”

张怀瑾看着那个手势，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现代标准避雷针底座的规格，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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