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权柄归雷

大殿外的风，顺着敞开的朱漆大门灌了进来，吹得地上的账册页角哗啦作响。

胤禛盯着脚下那本沾了冷汗的微缩账册，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康熙的目光像两柄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胤禛的脊梁骨上。

“老四，朕问你话呢。”

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威压，“这名单里的人，你敢动吗？”

大殿内，几十名朝臣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那名单上圈出来的名字，每一个背后都连着宗室亲贵的根脉。动了海望是剪除爪牙，动了名单，那就是在割爱新觉罗家自己的肉。

胤禛猛地抬头，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臣，只知大清之江山，不知宗室之私利！”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透着一股决绝，“名单之上，若有蠹虫，臣愿为父皇执剑，虽万死而不辞！”

“好！”

康熙猛地一拍龙案，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滚落一地，“好一个执剑！”

“皇上！”

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死寂。

庄亲王博果铎跌跌撞撞地冲出班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皇上，海望贪墨固然该死，可内务府木库乃是皇家重地，历来由宗室监管。如今海望倒台，若让这卑贱木匠接掌提料大权，那是羞辱列祖列宗啊！”

“是啊皇上！”

几名老臣也跟着跪了下来，声音颤抖，“匠人不得入仕，这是祖制！若让雷金玉掌管木库，工部颜面何在？朝廷体统何在？”

“臣等恳请皇上，将木库交由工部代管，万不可坏了规矩！”

一时间，大殿内跪倒了一片。

这些老臣、宗室，此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不在乎海望的死活，他们在乎的是那座流油的木库，绝不能落在雷金玉这个“外人”手里。

张怀瑾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满口“祖制”、“体统”的权贵，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在加速。

这是身份的压迫，是雷氏家族几代人都没能翻过去的鸿沟。

康熙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厌恶。

“雷金玉。”康熙突然开口。

张怀瑾跨步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他们说你身份卑贱，不配掌管皇家木库。”

康熙盯着他，语气莫测，“你怎么说？”

张怀瑾抬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帝王。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权贵，声音平静而有力：“臣，不要官阶。”

大殿内微微一静。

“臣只要一个‘样式’的名分。”

张怀瑾一字一顿，“臣请皇上准许，从今日起，凡圆明园营造之事，雷氏可越级呈报，专折直奏。若万春园大殿三年内不能以最省之料成最宏之势，臣请诛九族！”

“嘶——”

大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诛九族。

这个木匠疯了。

庄亲王猛地转头，指着张怀瑾骂道：“狂妄！你一个修房子的，也敢要专折直奏之权？你当自己是封疆大吏吗？”

“朕准了。”

康熙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压灭了所有的嘈杂。

庄亲王的骂声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德全，备墨。”

康熙站起身，大步走到案前。

李德全手脚麻利地铺开一张明黄色的宣纸，亲自研墨。

康熙提起狼毫，饱蘸浓墨，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样式雷”三个大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

“从今日起，雷金玉为内务府行走。”

康熙将笔掷在案上，目光扫过全场，“凡圆明园营造，雷氏掌提料、设计、施工之全权。内务府、工部，只管拨银，不得干预！”

“谁若阻挠，便是阻挠朕的圆明园。”

康熙的声音冷得像冰，“隆科多，把海望带下去。”

“皇上！皇上饶命啊！”

海望瘫软在地上，被两名侍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

他的官服被撕得稀烂，发髻散乱，绝望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皇上，奴才对大清忠心耿耿啊！那些银子……那些银子不光是奴才拿了啊！”

海望疯狂地挣扎着，眼神死死盯着跪在前面的几名宗室。

那几人脸色惨白，头埋得死死的，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

“堵住他的嘴。”隆科多冷哼一声。

一名侍卫直接卸了海望的下巴，哭喊声瞬间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海望被拖出了大殿，等待他的是刑部大牢，和秋后问斩的朱批。

张怀瑾看着海望消失的方向，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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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这不是官位带来的，而是那种掌握了话语权的底气。

“雷金玉。”

康熙走到张怀瑾面前，眼神深邃。

他伸出手，在张怀瑾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这个‘行走’，不好当。”

康熙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朕给你的权，不光是让你修房子。朕的眼里进了沙子，你要替朕揉出来。”

张怀瑾心中一凛。

这是在告诉他，从今天起，他就是康熙插在内务府的一根钉子。

“臣，领旨。”

张怀瑾躬身，声音沉稳。

“退朝吧。”

康熙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众臣纷纷起身，看向张怀瑾的眼神里，已经没了先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一个拥有专折直奏权的匠人。

这在大清朝，是头一个。

张怀瑾走出大殿，阳光有些刺眼。

他刚走下台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雷大人，请留步。”

李德全一路小跑追了上来，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张怀瑾停下脚步，拱手道：“李公公。”

李德全跑得有些喘，脸上却堆满了笑意，那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诚。

“雷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李德全将木盒递到张怀瑾面前，压低了声音，“皇上特意交代，让老奴亲手交给你。”

张怀瑾接过木盒，入手极沉。

木盒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漆面温润，显然不是凡品。

“这是？”张怀瑾疑惑道。

李德全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步，声音细不可闻。

“皇上说了，这盒里的东西，比那块匾沉。”

李德全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怀瑾一眼，躬身退了回去。

张怀瑾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指尖摩挲着木盒冰冷的边缘。

盒子里，隐约传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他没有立刻打开。

远处，内务府木库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官军砸开锁链的沉重声响。

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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