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雷霆拔钉，宗族归心

吴从周被拖走时的惨叫声，在寒风中被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样房大院的尽头。

偏殿内，张怀瑾低头看着指尖那张焦黑的残纸。

“潜龙”两个字，在火把残余的光影下，透着一股子阴冷。

他能感觉到，偏殿外的夜色里，正有几双眼睛死死盯着这里。

那是海望安插在样式房最后的钉子。

“还不死心？”

张怀瑾冷笑一声，将残纸收入怀中，大步跨出门槛。

此时的工场大院，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百余名工匠聚在空地上，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出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雷氏族老雷青山坐在长凳上，手里那根老烟杆捏得极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诸位兄弟，听我一言！”

人群前方，一名穿着青布长衫的书吏正大声疾呼。

此人姓王，名德才，是内务府拨过来的文案，平日里在样房里管着账目进出。

“雷金玉这是要把咱们雷家往火坑里推啊！”

王书吏唾沫横飞，神情激愤。

“吴大人是什么身份？那是内务府的督造！雷金玉动用私刑，逼疯了吴大人，这是谋逆，这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

工匠中响起一阵骚动，不少人露出了惧色。

“雷老，您是族长，您得拿个主意啊！”

王书吏转头看向雷青山，声音又高了几分。

“现在把雷金玉绑了，送去内务府请罪，咱们全族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雷青山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挣扎。

他看着王书吏，又看向周围那些跟着他干了一辈子的老兄弟。

“金玉他……他也是为了保住主梁……”

“保梁？他是为了他自己的功名！”

王书吏打断了雷青山的话，眼神阴鸷。

“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轻重？各位，听我的，现在就动手！”

王书吏身后，五名壮硕的帮工对视一眼，齐齐向前跨了一步。

这六个人，是海望埋得最深的眼线。

他们知道吴从周栽了，若不趁乱把水搅浑，等张怀瑾腾出手来，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我看谁敢动。”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偏殿方向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张怀瑾一步步走入火光中心，手里拎着一个薄薄的册子。

他的目光在王书吏脸上扫过，像是刀锋刮过冰面。

“王书吏，急着送我去请罪，是怕我查清这账本上的烂账吗？”

王书吏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厉声喝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大家别听他的，抓住他！”

那五名帮工正要冲上来，张怀瑾却猛地停住脚步，翻开了手中的册子。

“王德才，康熙四十七年三月十二，私卖样房楠木边料三方，得银四十二两。”

张怀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王书吏的脚步顿住了，脸色瞬间惨白。

“四月十九，伙同库房李二，将皇家御用鱼鳔胶掉包为劣质猪皮胶，从中克扣银钱六十两。”

张怀瑾抬头，眼神如炬。

“还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你……你胡说！你哪来的证据！”

王书吏浑身发抖，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张怀瑾没理他，转头看向另外五人。

“张大壮，五月端午，在海望大人私宅后墙搬运石料……”

“刘三，六月初八……”

每念出一个名字，便伴随着一段精确到日期的贪腐记录。

这是张怀瑾结合雷金玉的记忆，再加上现代审计逻辑，在这两天的混乱中从账目缝隙里生生抠出来的死证。

在那六人眼里，这简直是未卜先知的妖法。

“噗通！”

一名帮工受不住这股子心理压力，直接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求饶起来。

“掌案饶命！是吴大人逼我们干的！是海大人指使的啊！”

王书吏见大势已去，转身想跑，却被愤怒的雷大力一把揪住后领，像提鸡仔一样拎了回来。

“狗杂碎！敢坏我雷家的根基！”

雷大力反手一个耳光，抽得王书吏满嘴碎牙乱飞。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王书吏几人的哀嚎声。

雷青山缓缓站起身，看着那六个被工匠们围起来的眼线，老泪纵横。

他走到张怀瑾面前，看着这个年轻的后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羞愧，有震撼，更有这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金玉啊……叔老了，糊涂了。”

雷青山声音沙哑，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那是雷氏家族的命脉。

绸缎揭开，露出一把黑沉沉的铁尺。

尺身遍布岁月的痕迹，边缘却锋利如初，内侧刻着四个古拙的大字：样式家法。

这是第一代雷发达传下来的“祖传铁尺”，象征着样式房最高的营造权与处置权。

此前，这把尺子一直由族老代管，连雷金玉都没资格碰。

“从今往后，样式房姓雷，也只姓你雷金玉的雷。”

雷青山双手托起铁尺，重重地跪了下去。

“请掌案接尺！”

哗啦啦——

满院的工匠，无论姓不姓雷，此时全部单膝跪地。

“请掌案接尺！”

声浪震天，冲散了深夜的寒意。

张怀瑾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那把沉重的铁尺。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他感觉到识海中的数字模型再次剧烈震荡，进度条竟在这一刻疯狂跳跃。

“大力，把这六个人捆了，连夜送去慎刑司。”

张怀瑾握紧铁尺，声音低沉有力。

“告诉常公公，这是样式房清理门户，请他按律严办。”

“是！”

雷大力带人像拖死狗一样把王书吏几人拽走。

工场内重新恢复了秩序，但每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顺服。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悄然翻过西山的脊梁，照进样房的窗棂。

张怀瑾独自坐在灯下。

他将那把祖传铁尺横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那张“潜龙”图纸残片。

刚才接尺的一瞬间，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铁尺的内侧，除了那四个大字，似乎还有一些细若发丝的刻痕。

他举起残灯，将光亮凑近。

那些刻痕不是装饰，而是某种古老的建筑纹路。

张怀瑾屏住呼吸，将那张残缺的纸片缓缓贴在铁尺的内侧。

奇迹发生了。

图纸上那些断掉的线条，竟然与铁尺上的刻痕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了一起。

原本模糊不清的方位，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

张怀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重合后的图案，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建筑平面，而是一张复杂的地下水系图。

图纸的终点，赫然指向了圆明园万春园地下的某一处。

那里没有建筑，只有一处终年不见阳光的深潭。

“潜龙穴……”

张怀瑾看着那个坐标，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突然意识到，这万园之园的地下，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清营造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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