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枸杞还没泡开

老城区，南街。

下午四点四十分。

日头毒得像要刮掉人一层皮，柏油路面泛着刺鼻的焦味。

路边石阶上，林默坐没坐相地弓着腰，手里捧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杯盖拧开，热气直往上蹿。

他捏起指尖最后两粒发红的枸杞，慢悠悠丢了进去。

“还有五十分钟。”

林默低头瞄了眼手腕上二十块钱淘来的电子表，嘴里嚼着一片薄荷糖，“只要不接警，五点半准时打卡。今天菜市场那家卤牛肉打八折，买半斤，回去就着冰啤酒看球赛，神仙日子。”

前世在境外泥潭里滚了十几年，刀口舔血、枪林弹雨，睡个觉都得睁着半只眼。

那样的日子，他过够了。

现在重活一世，成了个连独立执法权都没有的编外小辅警，一个月拿两千多块工资，天天跟着正式民警巡街扫马路。

累是累了点，但胜在安稳。

最重要的是——能准点下班。

“小林，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跟所里快退休的老张一个德行？天天保温杯不离手。”

带队的老民警老王摘下大檐帽，拼命扇着风，制服后背早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他一屁股坐在林默旁边，抹了把脑门上的虚汗：“这鬼天气，巡完这趟腿都要断了。这几天南街这片儿真邪门，丢电瓶的报案电话就没断过。副所长赵泰今天早会还阴阳怪气，说咱们俩组巡逻出工不出力，这月的考核奖要是扣了，我非找他理论不可。”

“扣就扣呗。”

林默抿了口滚烫的枸杞水，神情松弛得像个晒太阳的老大爷：“他一个月扣两百，我回去少抽两包烟就补回来了。跟他吵，费唾沫，伤肝。”

“你小子倒是看得开。”老王哭笑不得地指了指他，“你是个辅警，没转正名额，天天这么混，以后怎么讨老婆？”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林默拧紧杯盖，舒坦地叹了口气：“再说了，世界和平，天下无贼，咱们没活干才是好事。”

话音还没落。

“抓贼啊！有人偷电瓶！抓住他！”

尖锐刺耳的女声猛地撕裂了午后的死寂。

百米开外的巷口，一辆改装过的无牌电摩像疯狗一样冲了出来。

车轮卷起一片烂菜叶和泥水，排气管发出难听的轰鸣。

骑车的是个精瘦汉子，留着两撇鼠须，头上反扣着个破头盔，脚踏板上横七竖八塞着三块滴着酸液的重型电瓶。

正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惯偷，罗九。

“操！还真来活了！”

老王神经一绷，拔腿就要冲上去：“站住！警察！熄火下车！”

罗九哪会理他，不仅没减速，反而把油门拧到底，车把猛甩，贴着街边摊位一路狂飙，吓得路边的摊贩惊叫着四散躲避。

转眼间，电摩已经冲到了石阶前。

为了避开老王横扑过来的动作，罗九狠命一拽龙头，车身几乎擦着台阶横切过去。

林默本来不想动。

抓小偷这种事，属于正式民警的职责，辅警冲上去要是刮了碰了，连个工伤都难评。

但他刚准备往后缩半步。

罗九的车把狠狠磕在了他的手腕上。

“哐当——！”

不锈钢保温杯脱手飞出，在水泥地上砸出一记脆响，骨碌碌滚出了好几米。

滚烫的开水泼了一地。

杯子里刚泡开的几粒枸杞，黏在满是机油印子的黑土里，被车轮重重碾过，烂成了一摊红泥。

林默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老王扑了个空，摔得膝盖生疼，捂着腿直喘粗气：“咳……咳咳！小林，快……快呼叫所里派车堵他！这孙子往化工厂那边跑了！”

林默没接话。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滩被碾烂的枸杞。

空气好像凝固了两秒。

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慢慢抬起，那双看似涣散无神的死鱼眼里，底色变了。

那是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混杂着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暴戾和烦躁。

他只想准点下班。

他只想喝口枸杞水。

为什么非得有人要来招惹他？

“老王。”林默的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啊？”老王愣愣抬头。

“你在这歇着，吹吹风。”

林默把身上的反光背心扯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电线杆上，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骨节爆鸣。

“我去追。”

“哎？小林！你别一个人去！他手里可能有改锥……”

老王的话还没喊完，眼前一卷风吹过。

林默的身影已经窜出去了。

老王揉了揉眼睛，满脸活见鬼的表情。

这平时走两步就喘、巡逻专挑阴凉地儿的小辅警，怎么跑起来快得跟道影子似的？

南街尽头，连着一大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几十年前废弃的红星化工厂就趴在荒地中央，残垣断壁，锈迹斑斑，平时连野狗都不愿意往里钻。

罗九一路把电摩开进了化工厂大门，由于地面坑洼，车子在碎砖堆前猛地一颠，前轮直接卡在裂缝里，熄了火。

“倒霉催的！”

罗九骂了一声，也顾不上电瓶了，跳下车拔腿就往废弃的二号生产车间钻。

他常年在这一带作案，知道化工厂地形复杂，只要钻进排污管道，神仙也抓不住他。

然而，他前脚刚冲进二号车间生锈的铁门，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空旷死寂的车间里，根本没有回音。

空气里没有铁锈的腥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硝烟味，以及劣质卷烟的焦苦气。

在车间正中央，摆着两只绿色的军用密封木箱，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厚重的防震泡沫。

箱子旁边，站着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魁梧男人。

黑色冲锋衣，头戴套头面罩，只露出一双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手里，一人端着一把*****。

漆黑的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窒息的冷光。

罗九的魂儿当场飞了一半。

他是个偷电瓶的，顶多算个地痞流氓，平时连见个片警都要绕着走，哪见过这阵仗？

军用木箱，蒙面黑衣人，真家伙！

“大……大哥……”

罗九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地面瞬间湿了一片，腥臊味散开：“我……我就是个偷电瓶的，跑错路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发誓，我真没看见你们在运货……”

两名黑衣人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左边那个身材微胖的男人扫了罗九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踩死一只蟑螂：“做干净点，买家马上到了。”

右边的男人点了点头。

他迈出一步，黑洞洞的枪口直挺挺顶在了罗九的脑门上。

冰凉的钢铁触感，让罗九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发紫，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距离车间门口三十米外，一台锈蚀的重型冲压机床后。

林默悄无声息地半蹲在阴影里。

他脚下踩着碎玻璃和铁屑，却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杂音。

每一步的重心转移，甚至呼吸的频率，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级别的潜伏教材。

看着空地上的两名枪手，林默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黑市上的小混混。

持枪男人的站位成四十五度夹角，左侧男人持枪垂手，但视线始终在封锁车间的侧门和通风口；右侧男人举枪时肘关节微沉，食指搭在扳机护圈边缘，脚步微弓，重心极低。

这是绝对受过专业战术训练的持枪姿态。

那两个密封木箱的封条上，印着模糊的军绿色编码。

箱子里装的绝对不是电瓶，也不是普通白粉，而是重货。

“啧。”

林默在心里低低啐了一口。

出来追个偷车贼，竟然一头撞进了走私甚至军火交易的现场。

这帮亡命徒要是开了枪，老城区派出所这半年的绩效全得泡汤，自己准点下班的梦想更是要彻底化为泡影。

更关键的是，这小偷虽然踢翻了他的枸杞水，但罪不至死。

在华国的地界上，当着一个警察的面杀人，不管他是辅警还是正编，都踩到了底线。

车间中央。

拿枪顶着罗九脑门的黑衣人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嗜血的漠然。

食指缓缓移入扳机护圈，肌肉开始收缩。

击锤，悄然向后扳开半格。

机床阴影后，林默眼神冷冽如刀。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无声无息地抠住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带着锋利边缘的生锈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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