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先给人留条路

清晨的天刚蒙蒙亮，南渠水站外头的石板路上就响起了杂乱的铁皮磕碰声。

水站井房昨天出水的动静，不过半宿就在附近的旧生活区传开了。天还没亮透，四邻的街坊就陆陆续续把家里能盛水的家伙什全翻了出来。有人胳膊底下夹着旧塑料壶，有人提着敞口白铁皮桶，更有两个壮汉合力抬着一口沉甸甸的蓝皮塑料储水大罐，后头还跟着一辆吱呀乱响的旧平板车，一股脑全往水站通道里挤。

许成走出机房，正好撞见这阵喧嚷。

水站通往外界的过道只有五六尺宽，平时推辆小车还算勉强，可停运这些天来，通道两侧墙根早堆满了废旧胶管、发黑腐烂的垫木和拆下来的报废滤壳。

前头合抬大储水罐的两个汉子刚走到过道当间，迎面碰上两个放完小桶想往外退的街坊。窄道里横七竖八堆着杂物，两人抬着一人宽的大罐子根本错不开身，往后退又被后头的平板车顶住车斗，两拨人硬生生卡在通道最窄处，谁也动弹不得。

“后头的往后撤一撤！退两步啊！”抬罐的汉子急得满脸通红，脑门上青筋暴起。

“退不了！后头平车轮子卡在烂木头上了，动不了弦！”推车的居民扯着嗓子喊。

通道口维持秩序的守卫想要进去拉架解围，可脚下全被横七竖八的塑料小壶和胶管缠住，稍一迈步就险些被绊个趔趄。整条过道里瞬间挤成了一锅粥，吵嚷声、铁桶刮擦墙皮的刺耳声响成一片。

高进和留守老师傅听到动静也从配电室赶了出来，皱着眉头站在机房门槛边看。

“这么个挤法，不出半天非出踩踏不可。”高进抹了一把寸头上的虚汗，“机房里头刚加了消毒药剂，正按规程封闭循环呢，大伙儿全堵在这儿，真要是里头断电跳闸要抢险，人连跑出来的缝都没有。”

居民代表从人堆里挤出半个身子，满脸陪着笑，凑到许成跟前商量：“许师傅，大家伙儿都是断水断怕了，好不容易听说水站出了水，都想先把大罐小桶排进来占个位子。要不……咱们把墙根那些废管子往里塞塞，贴着两边墙各摆一排桶？中间路窄点没关系，大家伙儿侧着身子、收着肚子挨个走，好歹能多搁下几十只大桶，街坊们心里也能踏实不是？”

“侧着身子挨个走？”

许成看着代表，又指了指被卡在通道中央、摇摇欲坠的百斤大塑料罐。

“代表，你看看眼前。现在罐子里全是空的，几个人就已经顶在窄道里动不了窝。等过些日子真放了水，这一只大罐子装满水少说一百多斤，你让人抬着一百多斤的分量，侧着身子从墙缝里蹭出去？”

代表被问得一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再者说，外头天天运进来的保命安全水，全指着在通道外侧那处水泥台面上过秤分发。”许成指向被两个大铁桶挡住大半的水泥台，“要是把两边墙全摆满容器，外运水的大车来了，连落桶的平地都没有。今天的救命水断了，你们拿什么撑到水站出合格水的那天？”

周围几个原本急着往里塞桶的街坊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表面上多摆的那几列容量，看着是满当，真用起来全是催命的堵头。”许成扫了眼狭窄杂乱的过道，“看得见的容量，今天必须舍掉。先把能推车、能走人、遇上险情能拔腿撤退的活路保住，这才是正经事。”

代表狠狠抹了把脸，终于咬了咬牙，转头对几个领头的街坊大喊：“都听许师傅的！别争了，先把废管子、烂木头全给我清出去！”

街坊们不再坚持，几个青壮纷纷搭手。废胶管、破滤壳和烂木楔被一根根抬出院门，堆到外头的垃圾场；许成找来铁钎，顺着墙根的明水沟将堵积的淤泥乱草挑开，原本积在地上的泥水立时顺着沟渠排得干干净净。

杂物清空后，许成站在通道口划下规矩：所有允许排队的容器，只能靠着内侧墙壁单排摆放，另一侧齐整整留出三尺半的干爽通道，直通机房侧门与外运水交接台。

“推车再走一遍。”许成朝那位推平板车的居民招手。

推车的汉子握紧车把，推着旧平车稳稳往前走。这一回，车轮在平整干爽的水泥地面上顺畅滑过，沿途没有半根烂木阻挡，迎面走出来的守卫贴着空出来的另一侧大步迈出，两人错身而过，连衣角都没蹭到半分。平车一路推到机房侧门，甚至能原地打个转掉头退出来。

原本拥挤憋闷的窄道，瞬间变得通透齐整。

在场的街坊们长舒了一口气，守卫也擦着额头的汗笑了起来：“这下利索了，走起来脚底下不绊蒜了。”

然而许成站在单排摆放的容器前，目光扫过那些所谓的储水家什，眉头却再次拧了起来。

眼前单列排着的十几只容器，五花八门。除了少数几只带盖的旧塑料桶，大部分都是敞口的薄铁皮桶，口沿生满了暗红的铁锈，还有几只大塑料壶内壁甚至挂着洗不掉的深色机油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陈年油味。

这要是灌进水去，别说当饮用水喝，就是拿来洗脸都能洗出一脸疹子。

把这些废桶脏壶剔除出去，整条单侧通道上真正能用的大桶，只剩下寥寥四五只，露出一大截刺眼的空白。

许成的视线顺势落在那辆刚退出来的平板车上。车斗上的木板断了两根，前轮轴承松垮偏磨，推起来嘎吱嘎吱直晃，全靠车把手生硬地拧着劲。

合用的储水桶缺了一大截，推车的底盘又是瘸的。

许成蹲下身，手掌捏了捏平板车歪斜的轮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他抬头看向身旁的居民代表。

“通道是通了，可你们街坊拿出来的这些生锈铁皮桶和带油壶，装不得合格饮用水。”许成拍了拍手上的浮灰，“附近的老住户院里，有没有真正干净、带密封盖的好桶？还有，这辆平车的轴承磨成这样，运水准得出岔子。谁手里有家伙，咱们坐下来谈笔正经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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