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因

窗户是关着的。林琳精神恍惚，手在窗锁上拨了好几下都没能打开，正是这点耽搁，给了李羿追赶的时间。她刚把窗推开一条缝，李羿已经赶到身侧，一言不发，伸手将她从窗边拉了回来，摁回了沙发上。

李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你就这样死去了，让儿子女儿怎么看你？我相信你不会害我，可别人未必信。所以——你心里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吧。“

林琳低着头，不说话。

李风转身坐回他的老板椅，李馨紧跟着坐到扶手上，双手搂住父亲的胳膊，像一只警惕的小兽。李羿沉默地站在另一侧，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低垂。

林琳忽然抬起了头，看着眼前这三人并肩而坐的画面，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声音却有些失控：“果然，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就是一个外人。“

李风不语。李羿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可李馨不惯着她。她此刻就像一只被点燃了的火药桶，父亲身患癌症，始作俑者的人居然是自己的母亲，这件事在她十六岁的心里炸出了巨大的愤怒和委屈。她从扶手上站起来，走到林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是啊，我们都姓李，你姓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戳进林琳的心窝。她明明刚才还说着同样的话，可当这话从女儿嘴里说出来，她忽然就受不了了：“我生了你，你就这样对我？李馨，我怀胎十月生的你，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林琳女士，“李馨一字一字地咬着说，“刚才哥哥说了，那是最后一次喊你妈妈。以后我都不会用那个称呼了。你对我好？你生了我，就把我丢给保姆带。除了爸爸强力要求的时候，你什么时候跟我们出去玩了？我喜欢吃什么菜，你知道吗？我喜欢什么玩具，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跟男孩牵手，是什么时候，你知道吗？“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股酸涩的哽咽，“这些，爸爸都知道。我今年十六岁，爸爸一直陪着我，陪我笑陪我闹，陪我长大。你每次都说妈妈工作忙，要为人民服务，让我体谅你。今天我总算明白了——你忙，是因为忙着跟野男人幽会去了。“

林琳怔怔地看着女儿，嘴唇翕动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水无声地淌满脸颊。

李馨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语气更不耐烦了：“你不是有委屈吗？说啊。“

林琳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你们的爸爸对我一直都很好，可以说无微不至……可他对我的好，像大哥，像父亲，就是不像爱人。我从他身上感受不到那种激情。每次他握着我的手，给我的感觉，就像左手握右手。“

李馨听到这里，几乎要笑了，可那笑意比怒意更刺人：“不像爱人？不够浪漫？哪一个节日爸爸没有挖空心思送你礼物？你的生日，那些你想得起来的想不起来的纪念日，爸爸有忘过一次吗？你是嫌礼物不够贵重，还是嫌爸爸敷衍你？每一次出门旅游，哪一次不是爸爸迁就你想去的地方？你知道爸爸为了迁就你，连自己的爱好都快丢光了吗——就为了让你高兴。你现在跟我说，没激情？林琳女士，我看你就是既要又要。“

“迁就我？最后不都迁就你了吗，李家大小姐。“林琳被说急了，声音也硬了起来，“我为什么不能既要又要？我从来没说过李风不好，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害他。“

“不想害爸爸？“李馨逼视着她，“不想害他，为什么让他穿含有放射性物质的内裤？你可别说那些内裤不是你买的。“

林琳立即脱口而出：“不是我买的！我是被人骗的——是王寿买的，他跟我说那是保健内裤，长期穿能提高男性活力，对身体好，我才拿来给李风的。“

“王寿？就是你那个姘头对吧。“李馨冷笑一声，“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说保健就保健？你有没有一点常识？林琳女士，我看你是被那个王八蛋迷的神魂颠倒了吧，你都忘了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吧，你是有自主分析能力的啊。你是傻子吗？“

“我……我……“林琳连说了几个“我“，后面的话却怎么也接不下去。她不是傻子，这一刻她已经彻底明白了——这是王寿做的局。李风若死了，她能继承大笔遗产，而她正被王寿迷得神魂颠倒，那些钱，最后都会流入王寿的口袋。一环扣一环，算得滴水不漏。

“你你你，你什么你啊。“李馨不耐烦地打断她，“说吧，你跟王寿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已经很晚了，爸爸需要休息，没工夫跟你在这儿扯这些没用的事。“

林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遮掩：“我跟王寿是十年前认识的。当时我的研究生室友郭倩过生日，那是第一次见他。只是出于礼貌，加了个联系方式。后来他让郭倩托我帮他牵线做业务，我就找了姜鹏，姜鹏帮了他几次。再后来，王寿以感谢为名，约我吃了几次饭……你爸爸心思都放在你们兄妹身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就……“她说不下去了。

一直沉默的李风，终于开口了。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我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你不开心了？你自己说，我有忽略过你吗？你说你帮了王寿几次——几次？他通过姜鹏从我们公司做了不下二十亿的业务。真是个人物啊，每次都退居幕后，每次换不同的人跟姜鹏对接。他从中挣了多少没告诉你吗？现在不满足了？开始打我的主意了？林琳，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我从不查你行踪，事事放纵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林琳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馨更气了，听到母亲说因为父亲更关注他们兄妹才去找了王寿，她恨不得再甩她一巴掌。

“好了，你走吧。“李风缓缓抬手，挥了挥，像拂去一粒尘埃，“明天我会安排人找你办离婚手续。“

林琳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去。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时，停了一下，背对着房间，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从没想过要害你。“

李风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李馨却冷冷地回了一句：“没想过？那我爸为什么会得癌症？“

也许是母女之间天生的针锋相对，林琳猛地回过头，声音也带上了火药味：“那你要怎么样？我给他偿命好不好？“

“偿命能换回我爸爸的健康吗？“李馨的声音反而更冷了，“你到现在都不明白你错在哪了。你辜负了爸爸对你的信任。“

林琳脸上的愧疚被激得褪去了一角，语气里多了一股蛮横的理直气壮：“信任？信任他还找人偷拍我？信任他还查我？“

李风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我为什么查你？如果我不信任你，你跟王寿认识第一天我就该知道了。如果不是我突然得了癌症，你以为我会去查你吗？“

林琳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猛地把门一甩，“砰“的一声，书房重归寂静。

可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她心底最后一丝声音也浮了上来——反正都已经得了癌症了，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看病呢？非要查什么呢？不查，不就什么都没发生吗？

出轨的人，总是有办法为自己找到足够心安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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