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倦忘居士，见字如面

章明德的帖子送到城东书铺时，柜上正围着两拨人。

一拨说《论吏治之弊》切中时病，另一拨揪着“复核词讼”不放，说上官今日查一卷，明日查一卷，底下胥吏借机勒索，百姓只怕更苦。

掌柜谁也没劝，只把章明德留下的纸交给青黛：“章祭酒不买夸人的话。他问了三条，请倦忘居士当面答。”

纸上第一条便不客气：流亡民户，可能因灾、因兵、因赋役，怎能同“压状饰绩”放在一处？没有实据便先疑州县，是核政，还是诱人罗织？

第二条问复核词讼由谁来核。上官与州县同属一衙，彼此回护怎么办；另派官员，又凭什么保证新人不借查案谋私？

第三条只有一行：若簿册所载与亲见不同，信簿册，还是信人？

青黛把纸帖带回将军府。

沈枝看完，没有立刻接帖子：“他还说什么了？”

青黛道：“章祭酒说，居士若只会写文章，便不必跑这一趟。”

她学完这句话，急得直皱眉：“这哪里是请人，分明是设了场考问。姑娘若有一句答错，才名没挣着，倒先把笑话传出去了。”

沈枝把那张纸折好：“他要只肯听好话，我才不该去。”

“那三条，您都有答案？”

“没有。”沈枝道，“第二条我只能答章程，不能保照着章程办的人个个清白；第三条更得见着真账、真人才能说。若我在家里坐一日，便把天下州县的弊病都断尽了，这篇文章也不值得他看。”

青黛听她连“没有”都说得这样平静，反倒更紧张：“那您还敢去？”

“去答文章，不是去装神仙。”

翌日，沈枝仍以沈知之名，穿那身月白长衫出门。

临上轿前，她把章府的帖子推回袖中，对青黛道：“若章祭酒认出我是女子，不必抢着遮掩，更不许抬将军府。今日来赴约的是沈知，只是写文章的倦忘居士。”

青黛忍不住问：“那他若问家世呢？”

“便说今日只谈文。”

这位章明德，可不是寻常教书先生。

他三朝为官，官至国子监祭酒，曾给两代皇子讲过经史，门生遍布六部九卿。

京城读书人里有一句话：文章能得章祭酒一句尚可，便胜过旁人千言万语的吹捧。

章府正堂没有摆酒。

案上只放着一篇《论吏治之弊》、几纸批注和半盏冷茶。

章明德原以为写这篇文章的至少是个饱经世事的中年人，见进来的是个弱冠模样的书生，眉头先拧了起来：“你就是沈知？”

沈枝拱手：“是。”

“倦忘居士也是你？”

“是。”

章明德端详她片刻。

没有叫她坐，拿起案上那张纸：“那老夫便不绕弯子。你写核民、复核词讼，可曾在一处州县实地核过？”

“没有。”

“可曾做过一日州县官？”

“也没有。”

章明德把纸往案上一放：“既没核过，也没做过，你凭什么教朝廷查官？”

这一问落地，旁边的老仆都停了手。

沈枝拂了拂袖道：“凭的是文中那两处数字若真对不上，便该有人去问缘故。学生没有说凡有钱粮足额、境内无讼者，都是坏官；也没有说见了流民，便可定州县压状。大人若从文中读出了这个意思，是学生写得还不够明白。”

章明德盯着她：“如今是老夫问你，不是让你替自己改文章。”

“那便按大人问的说。”沈枝抬起眼，“灾年会有流民，战乱也会有。核查时先问他们因何离乡、状纸有没有递进县衙、原来的田如今归了谁。若只是遭灾，该查赈济；若有人有冤而状纸进不了门，才查压状。”

“缘由不同，治法也不同，哪能拿一条罪名全罩住？”

章明德神色稍缓，随即又追问：“你说得轻巧。流民四散，田契可以补造，状纸也可以事后添进卷里。官员若存心欺瞒，你核到的就一定是真的？”

“不一定。”

“那你的法子有何用？”

“多留一处能对质的痕迹，便多一分戳穿假话的可能。”沈枝道，“可若把核民当成一查便灵的仙方，确实没用。学生今日能答的是怎么查，不能答查了便再无冤情。”

章明德握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设这三问，原是要看这居士是不是又一个只会掉书袋的狂生；照他料想，头一问便该把人问住。

谁知这弱冠书生不慌不忙，条条都答在查与不查的界限上，既不推诿，也不夸口。

这样老辣的答法，他上一次听见，还是在先帝年间一个做了二十年州官的老臣嘴里。

他不免心生敬佩。

堂内静了片刻。

章明德把第二张纸推过来：“复核词讼呢？老夫叫两个人去查，他们借机要钱，又如何？”

“查卷不先入户，入户不先拿人。抽哪几卷、见哪几户，出门前先写下，回来后再核对，不许查的人临时挑。两拨人分头问，供词对不上，再查第三回。即便这样，也防不住所有私弊。”

“所以还要有人查复核的人。”

“是。”

“层层查下去，朝廷得养多少官？”

沈枝顿了一下：“这一条，学生答不全。养官要钱，放任胥吏也要百姓付钱，两笔账哪一笔更重，得拿一州一县的真数来算。不见真数便说该增多少人，是信口开河。”

章明德看了她许久，“你倒不怕在老夫面前露短。”

“坐吧。”

外头的下人瞧见这一幕，惊得回不过神。

章府的正堂不是谁来都能坐下的。

这些年进得此门的，不是老爷的门生，便是六部的堂官。

他给一个无名书生让座，还是头一回。

等回过神，下人连忙将茶重新换了热的。

章明德看沈枝的眼神也变了。

带了几分后生可畏的郑重。

后头两人又争了半个时辰，从复核词讼争到考课钱粮。

末了，他指着文末“倦忘居士”四字：“你既有这身学问，为何不肯以真名示人？”

“文章署了将军府沈氏，大人今日还会先问这三条么？”

章明德没有立刻答。

沈枝继续道：“有人先骂妇人妄议朝政，有人先猜韩府要借文章做什么，也许还有人连纸都不肯看完。学生用一个号，是想让人先同文章过不去。”

“你倒坦白。”章明德捻着胡须，“可你想过没有，藏住身份传名，一旦叫人揭出来，反会多一条欺世之嫌。”

“想过。所以今日大人问，我没有再拿假话搪塞。”

沈枝站起身道，“沈知这个名可以见客，倦忘居士的文章也敢任人驳。至于家中内帏，不该拿到堂上供人评判。”

章明德道：“老夫也无意审问你的家世。只是国子监的门，不是替谁遮丑的门。”

他沉吟片刻，才道：“你可愿来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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