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母妃，你不想让儿子好起来吗

同一篇《论吏治之弊》，也随宫外传入的抄件，到了深宫偏殿。

赵珩蜷在窗边，起初只看了一眼落款，便坐直了。

倦忘居士。

前世，姐姐用这个笔名写过许多文章。

家里没人关心那些刊物上的名字，只有他每回看见，都会特意留下来，拿去问她为什么“倦”了还不肯歇，偏要“忘”。

姐姐那时敲着他的额头说，小孩子家，认得字就来管先生了？

这些旧事隔了两世，他仍记得她说话时的神情。

赵珩把抄件凑近，从头往下读。

他读得慢，却没有漏过那句“考其簿，更当核其民；考其政，更当许其辩”。

文章并不因为有人会把“无讼”误解成罪，便急着把话说绝，而是先认下哪一种情形确有善治，再追问流民与状纸为何对不上。

这也是姐姐行文的习惯。

她从来不靠把别人骂倒来立自己的道理，总要先把对方能说的话摆出来，再一寸寸往下拆。

他攥着纸，心口跳得发疼。

文章是在城东书铺刊出的，并不等于作者就在京城。它可以由商队带来，也可以经别人辗转誊抄。

他甚至不知道，写下它的人如今在哪一座城、用着什么名字。

但只要有可能，他就不能继续在这张软榻上数着窗格过日子。

赵珩赤着脚下了地，拉开殿门便往外走。

守门内侍赶紧拦住：“殿下，外头已经要下钥了。无诏不得出宫，您要去哪儿，奴才明日替您回禀就是。”

“我现在就要出去。”

内侍怔了一下，随即又笑：“殿下乖，夜里风大，先回殿里吧。您要找什么，奴才替您找。”

赵珩还要往前，两名内侍已经一左一右挡住门道，没有碰他，却也没给他让路。

远处宫门的方向传来落锁声，一声一声，隔得很远，仍听得清楚。

他停了下来。

他终于看清，自己即便今日不装痴，也走不出这道门。

一个无诏擅闯宫禁的皇子，只会被更快地押回来。

赵珩退回殿内，把那张抄件折起，藏进袖中。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母妃亲手端着一盅安神汤进来，见他赤足站在门边，眉头先皱了起来：“怎么又不穿鞋？”

她放下汤盅，取来鞋袜，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蹲在他面前。

赵珩看着她替自己穿上鞋，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这盅汤他喝过许多回，不过是枣仁、茯神一类安神的东西。

他的痴不是被它喝出来的，是他自己一日一日装出来的。

母妃每回端来，只盼他夜里少惊几次，能安稳睡到天明。

可也正因为是她，他才更难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母妃替他理好衣摆，目光却在他袖子上停了一停：“方才藏了什么？”

赵珩下意识按住袖口。

她没有来抢，只轻声道：“你这几日，很不一样。内侍说的话，你都听得明白；给你错拿的书，你也知道换回来。方才那句‘现在就要出去’，更不像你平日会说的话。”

她抬起头，眼里有心疼，也有压不住的忧惧。

“珩儿，你告诉母妃，你是病渐渐好了，还是……一直都在瞒着我？”

赵珩望着她，没有回答。

母妃把安神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了吧。无论好没好，夜里总该睡一会儿。”

“母妃。”赵珩终于开口，“你不想让儿子好起来吗？”

她的手停在盅沿。

“我怎会不想？”她答得很快，声音却低下去，“可好起来，未必就是福气。”

赵珩道：“所以儿子若一直痴着，反倒更好？”

母妃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当痴儿，至少能活。”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见他没躲，才继续道：“你前阵子出了那样的事，躺了几日才醒。从那以后，你不认人，不读书，见了谁都只知道笑。那些盯着你的人，总算肯把眼睛挪开。母妃这些日子才敢睡几个整觉。”

“这宫里，聪慧不是护身符。你父皇儿子多，少一个无人争位的痴儿，谁都能容下；多一个清醒过来、还读过书懂朝政的九皇子，便未必人人都容得下。”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不懂，又把话说得更明白。

“再过两年，母妃便去求一处僻静府邸，让你离朝远远的。不结朝臣，不争差事，我陪着你，一辈子只看花养鸟也好。只要你活着，别的我什么都不求。”

这是她替他铺好的生路。

赵珩明白她怕什么。

她宁可他永远需要她喂饭、穿衣，宁可他把所有事都交给她安排，只因那样的儿子不会被人当作对手，也不会离开她替他围起来的地方。

这份爱是真的，困住他的那只手也是真的。

“母妃，”他说，“儿子的病没有渐渐好。”

母妃的手指一颤。

“刚醒过来的那一日，我就已经清醒。后来不认人、不答话，都是我装的。”赵珩一字一句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装痴儿。”

直到这句话出口，她才终于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偶然清醒片刻，也不是病势有了起色。他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也记得为什么做。

母妃缓缓收回手，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你……连我也骗？”

“我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

“那今日为何又不装了？”

赵珩从袖中取出那张已经被攥皱的抄件，展开，放在她面前。

“因为我要去找一个人。继续装下去，我连这道宫门都出不了。”

母妃只扫了一眼纸上的文章，便猛地按住他的手腕：“你今日同我说了这些，明日若叫旁人知道你一直在装，他们便会知道你这些日子一直在藏心思。你还想像从前那样避祸，已经不可能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说？”

“再不说，我就只能一辈子待在这里。”赵珩看着她，“母妃安排的那条路能让我活，可我若去了，便永远只能做您眼里那个什么都不能自己选的孩子。我不能要。”

母妃久久没有松手。

殿外没有脚步声进来，宫门也没有因此打开。

可赵珩知道，从母妃听见他亲口承认的那一刻起，他再无退路。

锋芒露出来，僻静府邸、终身不问朝政的生路，便不再护得住他。

他低头看着纸末那四个字。

若姐姐真的也来了，她或许正在凭这个旧号寻找同样从前世来的家人；而他也只有沿着这个旧号，才可能找到那个能确认他从何处来的人。

赵珩把文章重新折好。

“母妃，儿子一定要找到她。”

“就算是拼尽一切，儿子也会护着她，护着您。”

西跨院里。

苏婉仪把一张《论吏治之弊》的抄件摆在灯下，已经看了一夜。

这个名号，前世没有。

她重生回来，最怕的便是这种不在记忆里的变数。

“宫里可有人打听这个人？”她问。

丫鬟摇头：“眼下只听说宫外传得厉害，宫里倒没动静。”

“那便再等等。”苏婉仪把抄件折好，“这样的文章，早晚会传进宫。等它进了宫，自然有人会替我们盯。”

她吹了灯，却没有睡。

前世韩述会封侯拜相，这一世只要沈枝不坏她的事，她照旧能借着韩家、借着这份救命之恩，一步步爬上去。

可如今沈枝会写文章、认弟弟、攀公主，一样一样都在她算好的路之外。

“既然她爱出头，”苏婉仪对着黑暗，极轻地说，“那就让她出得越高，摔得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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