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倦忘居士是何人

《论吏治之弊》的第一条。

沈枝写的不是贪官，而是“能吏”。

“考课若以钱粮足额为能，以境内无讼为治，则下吏必有催科以邀功、压状以饰绩者。钱粮虽足，民户或已逃亡；狱讼虽清，冤情或未得申。”

“考其簿，更当核其民；考其政，更当许其辩。”

她写完这一段，又添了几句核实的法子。

不是把“无讼”一概当作坏政，而是州县若一面自称无讼，一面流民渐多、驿站屡有逃户，上官便该复核词讼，看那些没有递进来的状纸，究竟是没有，还是没能进门。

天亮时，青黛进来添灯油，见她还在改最后几行。

“夫人，这篇也要署您的名字么？”

沈枝提笔，在文末写下“倦忘居士”四个字。

前世，她在学术刊物和论坛上写文章，用的便是这个笔名。

那半生里，她倦于人事往来，却能在故纸堆里一坐一日，所谓倦忘，是倦于营营，不肯把心神都耗在争名逐利上。

如今再拿出来，一是为让文章先凭文章说话。

若开头署上“将军府沈氏”，读的人先论她是妇人、是正妻，便未必肯看她写的是什么。

二是为那些不知流落在何处的弟弟。

倦忘居士在大晟毫无根底，若真有人和她一样从前世来，看见这个旧号，总会多停一眼。

若没人认得，策论能挣下一份才名，也不算白写。

当日，青黛把誊清的稿子送到城东书铺。

掌柜读了两遍，没有问沈枝是谁，只问：“这文章若刻印出去，有人问起居士，我当怎么回？”

“愿意谈文章的，请他留下文字；愿意辩哪一条，也请他写明。”

“若只想见作者呢？”

“先留下他要说的话。”

书铺当日便请人刻版，翌日印出五十份，摆在柜上。

首日只卖出去几份，买的人也未必都赞同。

一个年轻士子读到“压状饰绩”，当场道：“境内无讼，本是百姓安居，作者怎能把清平也写成弊？”

与他同来的人把纸接过去，指着后面几行。

“人家没说有讼才是好事。说的是钱粮足额、境内无讼，却偏偏民户流亡的州县，该查一查。你若只揪着前一句骂，后头的核民、复核词讼岂不是白写了？”

年轻士子沉默片刻，又道：“可流民未必因压状而起。灾年、荒年，一样会逃。”

“所以作者才说该核，不是说一见流亡便定州县有罪。”

两人站在柜前争了半刻，最后各买一份，说要带回去给同窗看。

第二日，有人把一纸驳论送回书铺，专驳“许民申辩”一条，说若人人越级具状，州县威令不行，胥吏反会借复查敲诈。

掌柜依约把纸留下，又在旁边挂了一张小笺：倦忘居士之文，可续议，不收空名夸赞。

这反而引来了更多人。

第三日，五十份早已卖完，书铺又赶印了一批。

茶楼里争的不再只是“倦忘居士是谁”，还有考课该不该看流亡民户、复查词讼会不会变成苛扰。

有人觉得这条陈太细，不像空谈文章；也有人认为纸上说得容易，真到州县，没有一样不难办。

沈枝坐在院里，听青黛把书铺那两派话学回来，先问的是：“那篇驳论留下了么？”

“留下了，掌柜还抄了一份，让奴婢带回来。”

沈枝接过，低头细看。

青黛不解：“满京城都在猜您是谁，您倒先看骂文章的。”

“只夸写得好，转头便散了。肯逐条驳的人，才是真读进去了。”沈枝叹息。

“我眼下等的，一是这样的回应，看这篇文章能不能送到真正关心吏治的人手里；二是看有没有人从‘倦忘居士’四个字里，认出些旧事。”

至于认出来以后怎样联络、怎样把这份匿名才名用到正事上，还要看来的是谁、留的是什么话，眼下急不得。

三日里，文章也传到了韩述案头。

他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看到“压状饰绩”时，想起沈枝在将军府门前分辩罪名，也是这样把一句话拆开，不许人拿半句便下定论。

这个联想毫无凭据。

京中会写策论的人不知多少，沈枝过去又从未露过这方面的才学。可他想起她近来的字、她的章法，还是把文末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倦忘居士……”

韩述没有叫人去查沈枝，也没有拿文章去问她。

他只是把纸压在案上，那个怀疑留着，连他自己都觉得来得莫名。

西跨院里，苏婉仪同样拿到了一份抄件。

她先看的不是文章，而是落款。

她并不认得什么倦忘居士，也没有哪个前世旧人用过这个号。

真正叫她后背发冷的，是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直到她死，大晟都没有出过这样一个号，没有这篇《论吏治之弊》，也没有城东书铺这三日的争论。

这不是她错过了某个旧识，而是一件前世大晟不该有的事，凭空出现在了眼前。

苏婉仪把抄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沈枝近来确实处处反常，可一篇文章、一个从未见过的号，都不能证明作者就是沈枝。

她甚至不能确定，写文的人是否与自己有一样的来历。

她只知道，不能再让这个号毫无遮拦地传下去。

入夜后，苏婉仪从枕下取出一方素帕，在帕角掐出三道折痕。

这是她与宫中旧渠道递话的暗记：先查来路，再断后续。查不到人，便叫那条路走不下去。

她把素帕交给从前替她递话的心腹丫鬟，低声吩咐：“照老法子送出去。叫他们查城东书铺的刻版、送稿的人，还有这几日谁往铺里留过话。查不到，就盯住书铺，往后的文章一篇也不许再经那条路出来。”

丫鬟将帕子藏进袖中，次日混在府中送洗物的下人里出了角门。

到了旧日接头的地方，一个照常见面的宫中人已经等在那里。

她没有多话，只把三道折痕的素帕放进对方掌心。

对方看了一眼折痕，收入袖内，转身便走。

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丫鬟才回府复命。

苏婉仪坐在西跨院的窗下，听完只问了一句：“亲手交到了？”

“亲手交到了。”

她点了点头。

苏婉仪这才松了一口气。

“继续叫人想办法，盯着沈枝院里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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