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折子已入御前

锦绣楼宴席后的第三日，流言先涌进了将军府。

青黛从外面回来，气得嘴唇发白：“茶楼酒肆都在传，说夫人与几位外男不清不楚，还有人说……说您借认亲私通世子。更难听的是，御史台已经有人递折子，把‘结党营私’四个字也扣上了。”

市井里说的是私通，折子上参的是结党。

一桩要毁她的名节，一桩要动韩述的官身，如今却被揉作一处，任谁都能添上一句。

沈枝听完，只问：“可有人拿住实证？”

“奴婢没听见实证，他们说的都是锦绣楼那日。可传话的人多了，竟都说得像亲眼见过似的。”

同一时刻，静郡王府也收到了风声。

赵琮听完长随回禀，没有评断沈枝，只把笔搁下：“查流言最早从哪家茶肆、哪几个人嘴里出来。再盯着韩家，有什么变动来报。”

他面上仍是淡淡的，只捏笔的指节泛了白，落笔却一下比一下沉。

长随猜不透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外头都道静郡王不过是个常年闭门养病的闲散宗亲，连朝会都不去，可是……

长随不敢多想，领命退下。

皇帝待这个闲散的弟弟，也一向是三分敬、七分忌。

先皇临终前，曾把一队只认令牌不认人的暗卫交到他手里。

这十年来京城里几桩没人敢碰的旧案，最后能水落石出，靠的多是这些来路不明的闲人递上的真凭实据。

皇帝不是没想过动他，可每回刚起了念头，六部里便先有几处要紧的差事离不得他，朝中更有人肯替他说话。

日子一久，皇帝越发忌惮这个弟弟。

将军府里。

沈枝捏了捏疲惫的眉眼，叫青黛去前院：“请将军到我院里一趟，就说流言和折子的事，我要同他当面谈。”

韩述尚未到，韩氏先扶着拐杖进了门。

“你还有脸请他来？”她在椅上坐下，拐杖重重一顿，“外头说你私通，御史参你结党，述儿在前朝不知要受多少诘问。你倒好，祸闯下了，叫自己的丈夫回来替你收拾。”

沈枝漫不经心道：“锦绣楼的宴席我去了，世子认义姐，我也当众应了。这两桩都是真的，不必说成旁人凭空捏造。”

韩氏脸色一变：“你还敢认？一个已婚正妻，受外男专席，满楼的人看着，你让述儿的脸往哪里搁？”

“我受席、认亲，有不知避嫌之处，名节上的骂名我担。可私通要有私通的实证，结党更要看有没有请托、密约、利益往来。”

沈枝道，“韩家的马车和仆妇当日都在，满楼宾客也都听见我们把话说在明处。婆母若只拿‘有人骂’便定我的罪，那才是把韩家的官身交给几张嘴。”

韩氏被“真的”两个字气得胸口起伏：“你如今攀上了国公府，自然不怕韩家。可述儿若被革职，你以为自己还能有好日子？”

“正因折子会牵连他，我才请他来谈。”沈枝看着她，“不是请他替我认下罪名，是该把市井的脏水和御前的参奏分开应付。婆母若只想让我低头认私通，那我不能认。”

门外传来脚步声，韩述到了。

他仍穿着下朝后的玄色常服，眼下带着倦色。

进门后，他先向韩氏行礼，随后将一张记有参奏条款的纸放到沈枝面前。

“不必再猜御史台会不会递折。”他道，“折子已经入御前。除了交结朝臣，上面还有一句——交通藩王。”

韩氏扶着椅背站起来：“陛下可说了什么？”

“尚无旨意。”韩述看着沈枝，“可这四个字若被坐实，不是你关门认错便能过去的。”

沈枝拿起那张纸，逐行看完，指尖停在“藩王”二字上。

“沈遇是国公世子，裴怀瑾是新科状元。两人无藩号、无封地，满朝皆知。写折的人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偏不写世子，偏要写藩王，就是要把同姓认亲往谋逆上拔。”

她将纸放回案上，“这一条不是误会，是构陷。”

韩述没有因这句话松开眉头：“构陷也要讲凭据。你同他们公开赴宴是真，当众认亲也是真。如今朝中问起来，我拿什么替你分辩？”

“真的我认，不必拿假话去遮。”沈枝往前一步道，“我确实去过锦绣楼，也确实当众应下认亲。可我没有替他们请托官位，没有替谁传过朝政，也没有收国公府一文钱入股一鸣楼。铺子的本钱来自我的嫁妆，买卖进出都有账可查。”

韩述盯着她：“书信呢？”

“我不会说一句‘从无片纸只字’来骗你。寻常约见、问安的短笺，与结党不是一回事。”

沈枝迎着他的目光，“若将军问的是有没有为利益密谋传递的书信、有没有私下结盟的密约——没有。谁若说有过，便请他拿出原件，写清何时、何地、替谁谋了什么利。”

韩述道：“你让我只凭你这句话，去同御史争？”

“不是凭我一句话。”沈枝把新铺的账册从案角移过来，“人证可以问当日赴席的人，车马可以问韩府门房，银钱可以查嫁妆和铺账。

“将军不必信我，去查就是。怕只怕有人不想查，只想用‘私通’把你激怒，再用‘结党’逼你急于同我切割，最后连那几句构陷也一并认下。”

韩述沉默了片刻：“流言起得这样快，你疑心谁？”

“我疑心苏婉仪。”

沈枝没有绕开，“她几回都把话头引到我同外男的往来上，也确实最乐意看我被名节困死。但我没有她指使传谣、向御史台递信的证据。疑心到这里为止，不能当罪。”

韩述的脸色沉下来：“你若没有证据，就不要让我凭一句疑心去拿她。”

“我也没请将军定罪。”沈枝道，“我请的是查来源。她若清白，查过自然清白；别人若有份，也别因我疑心她，便只盯着她一个人。”

这一轮话说到这里，韩述没有再追问。

他收起那张参奏条款，却仍站在案前，没有走。

“枝娘，你赴宴、认亲之前，可曾想过先同我商量？”他的声音低下来，“我今日在朝中被人问得无言，回府才听母亲说，你把两桩事都认了。你还当我是你的丈夫么？”

沈枝看着他：“我提和离时，将军当我赌气；我请将军来谈时，将军先问的是韩家会不会受牵累。如今你怪我未曾商量，可你想商量的，是我该怎样做，还是我有没有先求得你允准？”

韩述喉间一紧：“至少不该叫我最后才知道。”

“帖子走韩府门房，车马仆妇都是府里的，我没有瞒着谁出府。”沈枝语气也冷了下来，“将军不是最后才知道我去了，是直到事情入了御前，才肯认真听我说。”

韩述道：“你如今是在怨我？”

“你的妻子嫁妆被拿、性命垂危时，将军可曾像今日这样，急着追查过一回？”沈枝看着他，“那时你不曾替她撑腰，如今又凭什么要她每一步都先求得你允准？”

韩述张了张口，没有答出来。

他听她翻起旧账，非但不恼，反倒暗暗松了口气。

她肯怨，就说明……

她还在意他。

这便是他想要的了。

韩述先收回了目光：“御前发落之前，不许再私下见沈遇和裴怀瑾。若有躲不过的往来，必须走正门，留人见证。”

“可以。”沈枝答，“我会备好账目和当日赴席的人名单。流言的来源，将军查是不查？”

韩述仍没有回答。

沈枝把账册重新翻开，却许久没有拨动一颗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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