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字写得极好

小厮很快抬来两张长案，铺好洒金宣纸。

白须老者指了指院中的海棠：“既是以文会友，便不必另出难题。两位就以这海棠为题，各作一首，如何？”

苏婉仪先看向沈枝：“姐姐若没有异议，妹妹便先献丑了。”

沈枝抬手：“请。”

苏婉仪走到案前，提笔略想片刻，便写了下去。她写得很顺，显然早有腹中稿。

丫鬟捧起诗笺，念道：

“袅袅婷婷倚粉墙，红妆一树占春光。东风不解怜香意，惹得游丝空断肠。”

一位先生先点头：“前两句写形，后两句写情，起承转合都稳。”

另一人也道：“‘东风不解怜香意’，有闺中女儿的情致。苏姨娘这首诗，清丽得很。”

这评价不算奉承。苏婉仪确有几分才学，诗也写得完整。

韩珏却像已经听见了满院喝彩，折扇往掌心一打：“听见没有？这才是名门闺秀的诗。长嫂，你若实在写不出来，现在认输还来得及。省得一会儿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叫大家更难堪。”

沈枝没理他。

苏婉仪放下笔，柔声道：“二爷别催姐姐。作诗最忌心急，姐姐多想想也好。”

她嘴上替沈枝解围，实际却告诉众人，沈枝还没有头绪。

沈枝走到另一张案前。

这具身子比她想象中更虚。方才站了许久，此刻手腕已有些发酸。她若写得太慢，握笔未必稳；若写得潦草，韩珏又会抓住由头。

她伸手取笔时，裴怀瑾先一步将笔按住。

“姐，不急。”

他把茶盏往旁边一推，亲自抚平宣纸，低头研墨。墨锭一圈圈磨过砚台，他的动作也渐渐稳下来。

“你慢慢写。”他说，“这里没人能赶你。”

韩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催。

沈枝看了弟弟一眼，紧绷的手指松了些。

她抬头望向海棠。

从前在大学讲堂，她也曾这样站在满堂目光里。有人等她讲诗，有人等着挑错。书读进心里，便是她自己的，换了一个朝代，换了一具身子，也拿不走。

她提笔蘸墨，落了下去。

“待得群芳渐次开，谁将绛蜡晕高烛。东风才解三千艳，一夜催成一树腮。”

最后一笔收住，她搁下笔，往旁边退了半步。

裴怀瑾没有先看诗，只低声问：“手还疼不疼？”

沈枝摇头：“先让他们看吧。”

丫鬟上来取诗笺，目光刚落到纸上，便“咦”了一声。

白须老者本还在同旁人点评苏婉仪的诗，听见动静，起身走过来：“怎么了？”

丫鬟将诗笺呈上：“先生请看。”

老者先扫了一眼，随即俯下身，几乎要贴到纸面。他看罢，又抬头看沈枝：“这是你方才写的？”

沈枝收回手道：“墨迹还没干。”

“这字写得极好！”老者抚着胡须，声音都高了些，“起笔藏锋，收笔回势，疏密有度。娟秀处有簪花之姿，刚劲处又带魏碑风骨。没有十几年的功夫，写不出这样的笔力。”

另一位先生也凑近看了许久：“单论这手字，老夫未必能及。”

韩珏见众人都围到沈枝案前，心里一急：“今日比的是诗，又不是字！字写得再好，诗不通也是白搭！”

白须老者被他喊回神：“那就把两幅诗笺并排放着，一同评。”

丫鬟依言摆好。

苏婉仪站在旁边，手心已经出了汗。她早知道沈枝不会写诗，却没料到她能写出这样一笔字。

可字好不代表诗好。她仍盯着那几行字，试图从里面挑出错处。

白须老者先将两首诗各念一遍，随后道：“苏姨娘这首，胜在清丽婉转。沈夫人这首，气势更足。一个写海棠临墙、惹人怜爱，一个写群芳之后、一树独开，立意并不相同。”

先前夸苏婉仪的先生道：“苏姨娘的情致更合闺中诗。”

“闺中诗便只能伤春？”白须老者指着沈枝诗笺的末句，“你们看这个‘催’字。东风一夜，催开满树海棠，花势全出来了。苏姨娘那首虽稳，落到‘空断肠’，反倒又回到了旧套。”

他又点向第二句：“‘谁将绛蜡晕高烛’，化用前人句意，却能接到自己的海棠上。这不是随手凑出来的。”

那先生重新读了一遍，也缓缓点头：“若单论今日这两首，确是沈夫人更胜。”

韩珏急了：“先生方才不还夸苏姨娘么？”

“她写得好，与沈夫人写得更好，冲突么？”白须老者看了他一眼，“评诗又不是押宝，难道我先夸了谁，便得闭着眼睛护到底？”

韩珏顿时哑了。

席间一位老秀才叹道：“这位沈夫人，倒真是个有大学问的人。”

满院宾客也重新看那两幅诗笺。有人低声念着“东风才解三千艳”，有人拿苏婉仪的“空断肠”作比较。没人再像方才那样，一味顺着韩珏起哄。

苏婉仪站在案旁，帕子被指尖攥出了几道深痕。

她不能输。

输了，不只是丢一首诗。她方才亲口应下的赌约，还等着她。

东侧雅间的竹帘后，静郡王赵琮也看完了那两幅字。

竹帘疏疏，只透进他半边侧影——一身月白常服，肩头清瘦，坐得却仍端直，像一竿经了风雪的竹，枯而不折。

他把书卷搁在膝头，指节瘦得透白，迟迟没翻下一页，一双深得望不见底的眼隔着帘子，静静落在那两幅字上，许久才移开。

一旁的长随低声问：“爷，要不要递帖子，请沈夫人过来说话？”

赵琮隔着竹帘，看见韩述正穿过人群，朝沈枝走去。

他轻轻“啧”了一声：“字是好字，人也有意思。”他说的有意思，不在那笔字，也不在她驳得满堂哑口。这满园的人，有想看热闹的，有想看她出丑的，还有想借她踩一脚苏氏的；她一个失了势的正妻，站在当中，不哭不闹，也不肯低头，愣是把满堂的话头一寸一寸掰了回来。这股子不认命的劲儿，像极了他见过的、从烂泥里硬生生挣出一条命来的人。他见过太多金枝玉叶的贵女，见一个弱到尘埃里的女人这样直挺挺站着，反倒头一回觉着，这热闹听出了几分兴味。

随后又把书卷翻过一页。

“不必惊动，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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